她跳下窗台,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看到她左脚的鞋不见了,光着的脚底板上全是泥和血。
“你去哪儿了?”我的声音在抖。
阿檀没有回答。
她走到我床边,蹲下来,把圆镜平放在我的肚子上,镜面朝下,贴着睡衣。
镜子的边缘冰凉,贴上皮肤的瞬间,我感觉到肚子里的那个东西猛地缩了一下。
“那三天我不是去找人,”阿檀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我是去找关于核桃的线索。婆婆没来得及告诉我的事情,我要自己去找。”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你还记得我说过吗?那不是核桃,是人的头骨。我在那个村子周围找了三天,找到了那个人的坟。”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那里是一片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我站在地中间,那面镜子忽然自己转了一下,镜面朝下,照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地上有一个洞,不大,被草盖着。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了骨头。是一整个人的骨架,蜷缩在土里,姿势像一个没出生的婴儿。”
她的眼眶红了。
“她是被活埋的。手脚被捆着,嘴被堵着,埋进去的时候还活着。她在土里挣扎过,指甲全断了,在头顶的石板上抓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阿檀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了我的肚子,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烫得像一团火。
“那个东西,就是她。”
“她要投胎。她等了不知多少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让她附身的契机”
“你怀孕了。可你怀的是个女儿,而她需要的,是一个男胎。”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是要在你女儿出生之前,把她的魂魄塞进你女儿的壳子里,把你女儿的魂挤出去。”
“然后她会借着你女儿的身体长大,再生一个男孩,那才是她真正要投胎的容器。”
阿檀的声音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你女儿,只是一个过渡。是她用来怀上自己的工具。”
我抱着肚子,浑身在发抖。
一种排山倒海的愤怒从胸腔里涌上来,烫得我几乎要炸开。
肚子里那个东西又开始动了,这一次不是缓慢地游走,而是剧烈地挣扎,像是感觉到了我体内那股怒火的温度。
那层青白色的光忽明忽暗,我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又一个包,
她在试图撕开我的子宫钻出来。
阿檀没有动。
她只是把圆镜压在那些鼓包上,一个一个地压过去,每压一下,那个地方就平静下来,青白色的光就暗一分。
直到最后一个鼓包被她压住。
房间里安静了。
阿檀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决绝。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但这个办法需要你相信我。”
“什么办法?”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掌心给我看。
是一枚银针。很长,比普通的缝衣针长一倍,细得像一根头发,尖端泛着冷光。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要在你女儿出生之前,把这根针刺进她的眉心。”阿檀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用她的血封住你肚子里那条魂。她在你的子宫里,用的是你女儿的羊水和血液。只要你女儿出了血,她的魂就会被血锁住,困在你的身体里,再也出不去。”
“然后呢?”我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而颤抖。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她坐在床边,死死地盯着阿檀手里的银针,眼眶通红。
阿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孩子出生之后,我会把那根针拔出来。那条魂会跟着针一起出来。”
“那孩子呢?”
阿檀避开了我妈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孩子不会有事的,”她说,“但她的眉心会留下一个印记。针眼那么大,不会消失。”
“你确定只是针眼那么大?”我妈追问,声音越来越尖。
阿檀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光的肚子,看着那些青白色的光晕里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蜷缩着的样子,比我的拳头还小,她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胸前。
她也在害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我一直没有想通的事。
“阿檀,”我说,“那晚在我家门口,它明明可以进来,为什么它要等我开门?”
阿檀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复杂。
“因为它在等你邀请它。”
“什么意思?”
阿檀把那根银针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上反射出一颗极小的、刺目的光点。
“它跟了你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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