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的怒吼还在殿中回荡,他的脸凑得极近,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旧伤疤几乎要贴到胤禛的后脑勺。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把他往后拽,他却像一头发了疯的牛,梗着脖子,双眼赤红,嘴里还在骂:“你回头看看!看看老子这张脸!看看那些死在西北的兄弟!你算的什么八字?你派的什么将领?你还有脸说军费?你少算几个八字,少换几个草包,老子们早就打完仗回家了!”
胤禛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身后的侍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他只能僵在那里,听那个将领的唾沫星子喷在自己后脖颈上,听那些刀子一样的话扎进耳朵里。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殿中其他人,有人的脸上露出了解气的神情,有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那个将领被拖到了殿门口,还在回头嘶吼:“阿其那!你记住了!老子这条命是军医救的,不是你施舍的!老子在西北拼命,不是为了让你坐在京城说‘卖儿卖女是自愿’的!”
声音渐渐远去。殿中重新安静下来,但那安静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窒息。
胤禛跪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他的脸上,那种强行维持的“镇定”已经碎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茫然。
他想起自己写下那道圣旨的那个下午。田文镜的奏折摆在案上,说河南灾情已平,百姓踊跃输将,请将免征的钱粮照常收缴。他看了一眼,觉得田文镜办事妥当,便提笔批了个“可”,又加了一句嘉奖。至于“卖儿卖女”的事,他听说过,但那又怎样?灾年卖儿卖女,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岂是他一个皇帝能管的?何况,那些百姓既然肯卖,想必也是自愿的,不然谁能逼他们?
他当时真这么想的。现在,被那个疤脸将领当面唾骂,他忽然觉得,自己当时……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不对。】他猛地掐灭了这个念头。【朕是皇帝,朕做的都是对的。那些百姓,若是真不想卖,谁能逼他们?田文镜是能臣,他说踊跃输将,那就是踊跃输将。朕没有错,朕从来没错……】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可那道裂缝,已经在他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无论如何都合不上了。
这时候,胤禟见胤禛表情艰难,一直看胤禛不顺眼的开口补刀了:“阿其那,你草菅人命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雍正二年,浙江海水倒灌,八哥和老十三,都说建议新修一个堤坝,你说了啥?你说修堤坝的钱会被八哥和我捞一笔,所以你不修。”
胤禟四处看了一圈,发现众人都有些麻木了。确实,这事,大家都记在心里。
胤禛是个很保守的人,把“重农抑商”“商人是低贱的、威胁统治稳定的”“老九和商人打交道,所以老九也是低贱的”这些话早就内化了,他听到胤禟开口贬低他,立马回瞪了一眼,想要说点什么。
但胤禟没给他机会,开口继续说:“本来你这个理由也算合情合理,但是呢?你怕八哥和我拿钱,所以你手底下除了八哥跟我,是没别人了吗?你完全可以派其他人,比如老十三去负责工程,可是事实是你直接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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