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空旷的夜路上显得格外突兀,“停下!你要去哪?”
她置若罔闻,依旧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公路延伸的方向挪动。那方向…我心头猛地一震,下午她父亲那悲恸欲绝的面容瞬间闪过脑海——那是回王雅老家的方向!她家在城郊,这条路走下去,再转个弯…
就在这时,老陈猛地加速,几步就冲到了王雅侧前方,他并没有鲁莽地去拉扯,而是张开双臂,试图挡住她的去路。
“闺女!”老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夜风中异常清晰,“路还长,该歇歇了!”
王雅的动作骤然一顿。她终于抬起了头。车灯的光扫过她的脸,那张被我修复得安详平静的脸,此刻却因某种内在的、巨大的痛苦而扭曲着!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的声音:
“家…回…家…爸…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非人的嘶哑和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她空洞的眼神越过老陈的肩膀,死死盯着公路尽头无边的黑暗,仿佛那里就是她唯一的方向。
老陈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侧身让开了一步,不再阻挡,却紧跟在王雅身边一步的位置。
“好…回家…”老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低沉柔和,像在安抚一个迷途的孩子,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跟着光走…别走岔了…走稳当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内袋里,摸索出一个东西。借着远处车灯微弱的光,我看清了——那是一小截颜色深沉的木头,像是桃木,一端磨得很光滑,上面似乎还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一些模糊扭曲的纹路。老陈紧紧握着那截桃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再看王雅的脸,目光垂落,紧紧盯着她那双沾满泥泞、在冰冷路面上艰难挪动的脚。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含混不清,像古老的歌谣,又像某种神秘的祷祝,完全听不懂内容,只有一种奇特的、带着安抚力量的韵律,随着夜风轻轻飘散。
说来也怪,王雅那原本僵硬蹒跚、仿佛随时会跌倒的步伐,在老陈这低沉的诵念声中,竟然真的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缓慢,依旧拖着沉重的滞涩感,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摇晃感减弱了。她依旧执着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黑暗的前方挪动,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悸。
我屏住呼吸,紧跟在老陈身后,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诡异而脆弱的平衡。我们三个人,一个穿着寿衣的“人”,一个手握桃木念念有词的老者,一个心惊胆战的年轻人,就这样在凌晨空旷无人的乡间公路上,组成了一支沉默而怪诞的送葬队伍。只有脚步声,王雅沉重的拖沓声,老陈低沉的诵念声,以及我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在公路的一个岔路口,王雅没有丝毫犹豫,僵硬地转向了一条更窄的土路。土路颠簸,坑坑洼洼,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了几户人家的轮廓。其中一户院门外,竟然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颗微弱的星辰。
王雅的目标,正是那盏灯!
她的脚步明显加快了一丝,带着一种近乎焦灼的迫切。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王雅僵硬地伸出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我和老陈紧随其后。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农具。昏黄的灯光是从堂屋门缝里透出来的。堂屋的门也开着一条缝。王雅一步一步挪到堂屋门口,动作停滞了。她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像一尊冰冷的石像,面朝着屋内。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供桌上点着两根粗大的白蜡烛,烛光摇曳,映照着墙上王雅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容灿烂。供桌下方,摆着一口薄薄的、还未上盖的冰棺。冰棺旁边,坐着一个蜷缩的身影——正是王雅的父亲。他穿着皱巴巴的旧外套,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随着压抑的啜泣无声地耸动着。他显然哭累了,就那么缩在冰冷的冰棺旁睡着了,连我们推门进来都毫无察觉。
王雅就站在门外,无声地“看”着冰棺旁蜷缩的父亲。那张被老陈修复得安详、此刻却因执念而扭曲的青灰面孔上,所有的痛苦、挣扎、狰狞,如同退潮般一点点褪去、消散。烛光在她空洞的眼眸里跳跃,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她身上那股支撑着她从冰柜走到这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活气”,也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无踪。
她僵直的身体猛地一晃,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木偶,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朝前栽倒下去!
“小心!”我下意识惊呼,想冲过去扶。
老陈却比我更快一步。他一个箭步上前,在王雅的身体重重砸在堂屋冰冷的水泥地面前,伸出双臂,稳稳地托住了她。动作精准而有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他将王雅冰冷、僵硬的身体轻轻横抱起来,如同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一步一步,走向那口为她准备的冰棺。烛光跳跃,将他佝偻却异常稳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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