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暧昧，分不清是快要入夜，还是雨刚刚停。
路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极淡的灰。踩上去没有声音，也说不准到底是不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之后残留的腥甜，凉丝丝地钻进衣领。
我们几个人走成一排，松松散散的，像一把被风吹乱的筷子。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声音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好像也变得软了几分。
我不记得他有没有撑伞了。
好像有一把黑色的伞，又好像没有。他的身影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逆着光，轮廓被暮色浸得有些毛边。我只记得那件黑色大衣，布料看起来是粗粝的，但垂坠感极好，走动的时候，下摆轻轻晃，像一片沉默的帆。
他的脊背挺得太直了。
直得让人想在上面画一条线。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不平的东西，踉跄了一下。
其实脚不疼。
但我就是想找个人背我。
那个穿羽绒服的男生走在我旁边，厚实得像一只熊。我跳上他的背，他笑着骂了我一句，手倒是托住了我的膝弯。可是他的羽绒服太滑了，我整个人像趴在一块涂了油的鹅卵石上，一点一点往下溜。试了三四次，每一次都以我的脚尖重新戳回地面告终。
他很无奈地回头看我：“你故意的吧？”
我哼了一声，没理他。
然后，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停下了脚步。
我不知道是他回身走向我的，还是我自己跑过去的。记忆在这里断片了，像有人用剪刀把这一段剪掉了一截。反正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趴在他背上了。
他的手勾着我的膝弯，稳得像两把锁。
我趴在他肩头，脸侧着，他大衣的面料贴着我的脸颊，有一点凉，又很快被我的体温捂热。
他的背上真的有精肉。看着瘦瘦的一个人，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料都能摸到轮廓，但底下是紧实的，是藏着的力气。他走路的时候，后背依然挺得笔直，好像背上多了一个人对他的脊柱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我偷偷低头看了一眼他侧脸的轮廓。
他好像戴了一副眼镜。装饰品的，镜片上没有度数的那种。细细的金属边框，衬得他的眉骨更深邃了一点。
他没近视。
那他戴眼镜干什么。
好看吗。
……确实好看。
我在他背上偷偷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后颈。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被雨水稀释过的冷空气。
羽绒服男孩回过头来，笑得一身蓬松的羽绒都跟着抖了抖：“你肯定超过一百斤。”
我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废话，肯定超过。”
他立刻顺杆往上爬，两手一摊，理直气壮地宣布：“那我背不动。”语气之坦然，好像他说的是什么物理定律。
后面的羽绒服男生在跟别人打闹，吵吵嚷嚷的。他听见了，我感觉到他的胸腔轻轻震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笑，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但他笑了，我知道。
他没有参与进去。也没有阻止什么。
他就这样背着我走在人群里，像一座移动的、沉默的岛屿。
后来我们进了一栋建筑物。灯光一下子亮起来，是暖黄色的，有点晃眼。里面有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玩牌，看见我们进来，立刻招手吆喝，说正好差人。
他们大概以为我们是情侣。
没有人解释。他也没有。
我站在他旁边，被人群推着涌到桌前。椅子不够，不知道是真的没有还是谁把多余的堆在了角落里。我犹豫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转身，理直气壮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他没动。
我的手搭在桌沿上，后背蹭着他的胸口。他的大腿结实而温热，我坐上去之后，能感觉到他小腹微微收了一下。
但他没有推开我。
桌子对面的人开始发牌，嘴里念叨着什么规则。我没认真听，只听见什么选颜色、选属性，然后每个人轮流来。轮到我的时候，主持人的嘴皮子翻得飞快：“赤紫金白，单谷德锦白——你选什么？”
我一头雾水。
心里刚想到一个颜色，还没说出口，旁边的女生已经替她自己选了。我张了张嘴，又想到红色类的什么，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忽然开口，低沉沉的一句：“我选这个。”
又被人抢先了。
我嘀咕了一句“算了算了”，最后随便说了个白色。
然后主持人塞给我一堆牌。
准确地说，是七八副扑克牌那么多的一摞。我两只手才勉强捧住，牌面花花绿绿的，根本不知道代表着什么意义。也没人告诉我接下来要干什么。我就这样捧着一座摇摇欲坠的纸塔，像个被临时拉上台却又没人给台词的倒霉演员。
我忍不住在他腿上晃了一下。
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开心的时候晃，无聊的时候也晃。脚后跟轻轻磕着他的小腿，身体微微左右摆着，像坐在秋千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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