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跟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遐思!你清醒一点!那是云怀山!是可能害死你爸爸的凶手!你难道要跟仇人的孙子谈情说爱吗?!”
我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冰凉让我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自己,又看向身后那个被仇恨和某种欲望点燃的、陌生的母亲。
“你回来,”我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就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利用我,去报复云家?”
妈妈的表情僵住了,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但很快被更强的情绪覆盖:“这怎么能叫利用?这是为你爸爸讨回公道!也是为我们母女讨一个说法!难道你爸爸就白死了吗?!”
白死?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父亲牺牲时的讣告,母亲改嫁前的以泪洗面,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童年的灰暗记忆,汹涌而来。痛苦和愤怒是真实的。可……将这份痛苦转嫁到云芝宇身上,用他可能毫无保留的感情作为武器?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挡在他爷爷面前,紧绷着背脊说“她是我喜欢的人”的样子;是他捧着桂花糕,耳根微红说“路过,顺便买的”样子;是他在雨夜的酒吧,眼神清醒地说“不是演戏”的样子。
那些瞬间的真诚,也是真实的。
仇恨和爱意,父辈的鲜血和晚辈的赤诚,在我心里疯狂撕扯,几乎要将我生生撕裂。
我扶着洗手台,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你出去。”我对着镜子里的母亲,或者说,对着她身后的那个充满算计和仇恨的世界,轻声说。
“遐思……”
“我让你出去!”我猛地转过身,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妈妈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出了洗手间。
我滑坐在地,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散落在地上的那几页旧纸,像嘲讽的符咒,提醒着我刚刚建立起来的世界是多么不堪一击。
我以为逃离了爱情的荆棘,却坠入了仇恨的深渊。
我以为母亲是归港,她却带来了更猛烈的风暴。
云芝宇。
我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家族的门第,现实的阻碍,现在,更添上了父辈可能无法化解的血仇。
这盘死局,我该如何落子?
或者说,我还有资格落子吗?
………………………………
古镇的午后,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滤过,显得有气无力。母亲带来的那场“血仇”风暴,在我心里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连日来,我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在老房子里机械地度日。那叠泛黄的“证据”被我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不敢看,也无法当作不存在。
河边的石阶我不敢再去了,怕触景生情,怕想起那个闯入脑海的、穿着橙色救援服的背影。连窗外的乌篷船摇橹声,都变得像无声的拷问。
就在我以为这已经是命运能给我的最残酷玩笑时,房东阿婆又一次敲响了我的门,用她那口难懂的方言,比划着告诉我,又有人找,这次是个“顶有派头的老先生”。
我的心猛地一沉,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来者是谁。
走下楼,果然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巷口。车旁站着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西装男子,见到我,他微微躬身,拉开了后座车门。
云怀山,云芝宇的爷爷,端坐在车内。他看起来比上次在书店时清瘦了些,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依旧,甚至因为此刻的境况,更多了几分沉郁和审度。他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隔着车门,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次,他没有带来咄咄逼人的气势,但那无声的压迫感,却比上次更甚。
我沉默地坐进车里,车内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木质香调和淡淡的药味。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湿漉漉的空气。
“时小姐,”云怀山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又见面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底那片被母亲点燃的、名为“仇恨”的荒原,在此刻面对这位可能的“杀父仇人”时,竟奇异地没有燃烧起来,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也许,是太多的冲击已经让我麻木。
他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应,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蜿蜒的河道,缓缓说道:“芝宇那孩子,昨天本该订婚。”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但他跑了。”云怀山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愤怒,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无奈,“留下一堆烂摊子。”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有审视,有评估,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理解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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