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到老沈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伤口。子弹擦过的创面不小,皮肉翻开大约有两指宽的一道口子,但好在不算太深,没有伤到大血管和骨头。血虽然流得凶,但只要压住了就能止住。
“老沈你等一等,”李三说着就要起身,“我去叫周军医,周军医就在后面山坳的掩体里——”
他的话音还没落,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就抓住了他的脚踝。
是老沈。老沈的右手死死攥着李三的脚脖子,五根手指头跟铁钩子似的,捏得李三的骨节咔咔响。
“别去。”老沈的声音沙哑但沉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皮外伤,死不了。你一动,对面就会看到你。”
李三急了:“你这血——”
“我说了别去!”老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点,但马上又压了下去,因为拉扯到肩上的伤口,他的嘴角抽了抽,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三儿,听我的,现在谁动谁就是靶子。对面那个叫增田的,你知道他开了多少枪?我数着呢,他开每一枪之前都会有一个小动作——他的枪口会往上跳一下,不是后坐力的那种跳,是他自己的一个习惯,扣扳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上带。我一直在等这个破绽,快了。”
李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老沈的眼神堵了回去。
老沈的眼神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里面有痛,但痛被压在了最底下,像河底的石头,水面还是平的。里面有疲倦,那种打了太久仗之后、身体和灵魂都被掏空了一样的疲倦。但最上面的一层,是亮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将要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亮。
这时候二师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的位置比李三高,居高临下看得更清楚。老沈胳膊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灰褐色的泥土上格外触目惊心,像一幅素色的画上突然被人泼了红墨水。
她没像李三那样急,她比李三更沉得住气。她先快速扫了一眼对面的山坡,确认没有任何异动,然后才慢慢往后缩,缩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把身体完全藏好,才压低声音喊了句:“三儿,怎么回事?”
“老沈挂了彩,”李三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肩膀,子弹擦了一下,血流得凶。”
二师姐皱了皱眉。她知道老沈的脾气,这个犟种不到站不起来是不会叫军医的。但她也知道,伤口不处理好,感染了是大麻烦。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就可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她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三儿,我去叫周军医,”二师姐说着已经开始往后撤了,“你在这放风,防止一会儿鬼子下一步行动。机灵点,别光盯着你的那个方向,左右都要看。”
“二师姐,我去——”李三还想争。
“少废话!”二师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你那两条腿跑得有我快?你那两张嘴皮子有我会说?周军医那个老顽固,不跟他说明白了他不会挪窝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盯紧了对面,要是鬼子趁我走了搞什么名堂,我要你的脑袋!”
李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哎。”
二师姐没有再废话。她把枪收好,弓着腰,贴着地面,像一条蛇一样往后溜。她的动作极其流畅,每一个移动的节点都选在一块大石头或者一丛灌木后面,身体暴露在空旷处的时间不超过两秒钟。这是她在山上打猎时练出来的本事,猎人对付的是猎物,而她现在要对付的是鬼子的狙击手。
对面,增田的瞄准镜里,山坡上一切如常。
他没有看到老沈的移动,也没有看到李三短暂的匍匐和二师姐的撤退。子弹击中目标后他在观察效果,但他很快失望了——他看到老沈还在动,那个该死的中国老兵还在动。
“八嘎。”增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旁边的工藤少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个微表情在他那张几乎从不表露情绪的脸上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他不满意。
增田感觉到了那股不满,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需要再打一枪,他必须再打一枪。
二师姐的速度很快,但她的动作始终是有节奏的,快而不乱。她穿过一片矮树林,翻过一条干涸的沟壑,又绕过一块卧牛大的岩石,才到了他们设在后方山坳里的临时集结点。
周军医正蹲在一块岩壁下面,面前摊着药箱,那个磨得发白的牛皮药箱上面已经满是划痕和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药的痕迹还是血的痕迹。他正在整理绷带,把一卷卷纱布按照规格重新码放整齐。这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在没有伤员的时候,他会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整理、消毒,仿佛只要他把一切准备得足够充分,伤员就会少受一点罪似的。
周军医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皮肤被战场上的太阳和风沙磨得像粗陶器。他是正经医科大学毕业的,后来弃医从军,用他的话说是“看腻了城里太太小姐们的伤风感冒,想来前线干点正事”。前线确实有正事干,他见过的伤口比他在城里十年见过的都多,但那些伤口没有一个是让人舒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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