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下的轰鸣已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实质的震荡波,一下下撞击着人的脏腑。
黑水潭彻底沸腾了,腥风裹挟着腐烂的甜香冲天而起,红色的浪头足有数丈高,浪尖上那些扭曲的笑脸仿佛挣脱了水体的束缚,在半空中发出无声的尖啸。
杨十三郎站在崖边,衣摆被腥风卷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翻涌的红浪,眼底的杀意沉淀成一片死寂的幽黑。
“就是现在。”
采药人低喝一声,手中短刃猛地插进身旁的腐土,刀柄上挂着的几枚铜铃无风自响,发出清脆却刺耳的颤音。
那铃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乱了红浪翻涌的节奏。浪头猛地一滞,肉胎中央那朵巨大的红莲虚影,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它七日一次的虚弱节点,也是贪念与邪气转换时,最致命的破绽。
“护住心脉,别让贪念沾身。”
杨十三郎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足尖在崖边腐土上一点,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黑箭,直坠而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烂柯令在坠落途中爆发出刺目的土黄色光晕,将周围腥臭的黑水逼开一道真空。
朱玉与采药人同时动了起来,一人持刺守左,一人握刃护右,死死盯住崖上随时可能扑出的灰烬傀儡,为那道坠入深渊的身影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下坠不过数丈,杨十三郎便已穿透红浪,直面那团悬浮在潭底的巨大肉胎。
距离越近,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便越浓烈,无数张人脸在肉胎表面起伏,他们的狂笑直接钻进杨十三郎的识海,试图勾起他心底最深处的贪念与欲望。
“区区残渣,也敢惑我?”
杨十三郎冷哼,手腕上的淡金藤纹骤然发亮,守心藤三年积蓄的清冽之气顺着经脉直冲头顶,瞬间将那些试图侵蚀神魂的狂笑碾得粉碎。
他五指收拢,烂柯令上的黄光凝聚成实质,如同一柄巨大的凿子,直指肉胎中央那朵红莲虚影。
肉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表面无数张人脸同时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吼,红色的结晶疯狂生长,试图将杨十三郎包裹、同化。
黑水潭的邪气如潮水般涌来,刚一接触烂柯令的护体光晕,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给我——开!”
杨十三郎瞳孔一缩,周身气血彻底沸腾。他不再保留,将这三年来在死气中淬炼的意志、守心藤反哺的生机,连同烂柯令本身的镇压之力,尽数灌注于这一击之中。
烂柯令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黄芒,狠狠砸进红莲虚影的正中心。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潭底炸开,仿佛整个烂柯山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止。
红莲虚影寸寸碎裂,妖异的红光如鲜血般从破裂处喷涌而出,瞬间将整潭黑水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肉胎剧烈抽搐,表面的人脸逐一崩解,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那声音不再是狂笑,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从破裂的红莲心窍中爆发出来,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红莲结晶、灰烬残渣、乃至烂柯山沉积了千百年的邪气,全都被那破洞无情地吸纳进去。
肉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最终在吸力中心化作一团飞灰,彻底消散在翻滚的血水之中。
杨十三郎只觉得一股反噬之力顺着烂柯令狠狠撞回胸口,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瞬间被黑水吞没。
他体内的气血一阵翻腾,道基隐隐作痛,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十死无生的反噬。
他看着那逐渐平息的旋涡,看着那潭被烧得干干净净的黑水,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烧骨案,了了。”
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断崖下回荡。随后,他不再恋战,足尖在彻底崩解的肉胎残骸上一点,借力倒飞而出,重新冲出红浪,落在了断崖之上。
此时,崖边的腥风已散,空气中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属于守心藤的苦香。
采药人收起短刃,看着杨十三郎嘴角溢出的鲜血,沉声道:“令符碎了。”
杨十三郎低头,只见手中的烂柯令上,已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他随手一捏,那块伴随他多年的木牌便化作了齑粉,随风散入烂柯山的雾气里。
“碎了便碎了。”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这片终于彻底死寂的山林,“烂柯山没了令,也就没了规矩。从今往后,这山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采药人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那张泛黄的兽皮地图,连同半块新的、色泽温润的木牌一起递了过来:“上头的意思,烂柯山事了,你便回总衙。这山外,还有更大的局等着你烧。”
杨十三郎接过新令与地图,没有立刻去看,而是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醉仙楼的方向。
楼内,守心藤在晨光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他作最后的道别。
他摸了摸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藤纹,转身,大步走向山外。朱玉与采药人紧随其后,三人的背影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又逐渐远去。
晨光终于穿透了烂柯山积压了三年的浓雾,洒在腐叶狼藉的山道上。
远处官道旁,一座简陋的茶寮里,说书人拍响了醒木,声音顺着风飘进三人耳中:
“……要说那烂柯山的杨巡按,三年前就烧成了灰,如今怕是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喽——”
杨十三郎勒住马,听着那远去的调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翻身上马,新得的烂柯令在腰间轻轻晃动。
“走吧。”
他对着山外那片未知的风尘说道,“去会会那些,想把整个大乾都烧成烂柯山的杂碎。”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锦衣烧骨案,至此彻底画上句号。而新的硝烟,已在远方隐隐升起。
马蹄声踏碎晨雾,在官道上拖出三道长长的印痕,又被新落的腐叶悄然遮掩。
杨十三郎腕间那道淡金藤纹在初阳下微微一闪,旋即隐没于青布袖中。山后的烂柯山彻底沉寂,再无红莲,再无狂笑。
风卷起他破损的衣摆,前方官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被黑雾锁住的古城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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