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边的血腥气尚未散尽,醉仙楼里只剩下死一样的沉寂。
青石井壁上蛛网般的裂痕缓缓弥合,却留下了一道深褐色的血印,像极了溃烂伤口结出的痂。
杨十三郎背靠井壁,半边身子彻底僵死。右眼眼眶周围那圈焦黑的石痕,正像活物般向太阳穴处缓慢侵蚀。
每蔓延一分,他眼窝深处传来的、神魂被寸寸碾磨的剧痛,便让他灰败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他想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黑血,可左臂连抬起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任由那腥臭的液体顺着下颌,滴落在早已被血水浸透的衣襟上。
“大人……”
朱玉撑着玄铁刺,艰难地从井壁角落爬起。肋下的伤口因刚才的冲撞再次崩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着扑到杨十三郎身前,扯下最后几片还算干净的衣摆,颤抖着去捂那溃烂的眼眶。
“别碰。”
杨十三郎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嘶哑得不成调子。他那只尚能转动的左眼死死盯着朱玉,眼底翻涌着强行镇压残魂后未散的死寂,“这东西……沾了就烂。”
朱玉的手僵在半空,少年眼眶通红,牙齿几乎咬碎。
他眼睁睁看着大人的半边脸庞彻底化作冷硬的焦炭,那不是伤,是连神魂都被一同石化的死寂。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胭脂虎骂骂咧咧地靠过来,左手断刀狠狠插进脚边的腐土,借力稳住虚浮的身形。她看着杨十三郎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眼中那股子野性褪去,换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狠色,“成了活死人,这烂柯山以后怕是连根草都长不出来了。”
角落里,墨卿被赵五搀扶着坐起。他脸色白得像刚刷上去的腻子,心口因逼出心头血而空荡荡地疼,但那双涣散的瞳孔却死死盯着杨十三郎右眼那圈焦痕。
“不是死寂……”
墨卿气若游丝,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大人吞了残魂,那残魂里的怨煞之气,正在跟井底的死气混在一起。那焦痕里……藏着一道‘锁’。一旦这道锁彻底成型,大人就会变成这烂柯山真正没有意识的‘守山恶鬼’。”
“什么?!”朱玉猛地转头,玄铁刺在腐土中划出一道深痕。
“守山恶鬼……”
杨十三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他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左眼扫过醉仙楼外那片死寂的焦土,眼底竟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卸下重负后的疲惫与冷硬,“变成鬼又如何?只要这身子……还能动一天,这烂柯山……就还是姓杨。”
话音未落,他猛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右眼眼眶处的焦黑石痕骤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极淡的黑气从中渗出,瞬间将楼内的温度拉低到了冰点。
那黑气中,隐约传来了残魂凄厉的尖啸,以及锦衣卫诏狱里那些被撕碎的冤魂不甘的哭嚎。
朱玉、胭脂虎、墨卿,三人同时感到一股来自神魂深处的寒意,像是被无形的鬼手扼住了喉咙。
“它在……啃我的魂。杨十三郎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鲜血,强行将那缕即将失控的黑气压回眼眶,“给老子……安静点!”
他猛地催动体内残存的意志,强行将那道裂开的缝隙重新锁死。
焦痕不再蔓延,但杨十三郎的气息却在这一刻跌落到了谷底。他彻底瘫软下去,靠着井壁,连转动眼珠都成了奢望。只有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膝前,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朱玉。”他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在!”朱玉立刻单膝跪地,紧紧抓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这楼……以后你守。”
杨十三郎的左眼死死盯着少年,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微弱却决绝,“我若是……真变成了鬼,你就用这刺……捅穿我的眉心。”
朱玉浑身一震,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下来,混着嘴角的血水,在焦土上晕开一片暗红。他死死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好。”
胭脂虎别过头去,断臂的袖口在风里晃了晃。墨卿长叹一声,无力地闭上眼。赵五默默将书生扶到最角落,避开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局。
夜风卷着枯叶,穿过破败的窗棂,在杨十三郎身边打着旋儿。
风停了。
醉仙楼内连破瓦穿过的呜咽声也彻底断绝,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黏稠的死寂。墨卿那句“守山恶鬼”,像一块冰冷的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杨十三郎靠在井壁上,右眼眼眶那圈焦黑石痕不再向太阳穴蔓延,却开始向内凹陷。那不是愈合,而是一种被强行压缩的“封印”。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起石屑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隐隐翻涌的漆黑。那里面,残魂的怨煞与井底死气正疯狂撕咬,试图冲破这具残躯的牢笼。
朱玉没有再看那骇人的眼眶。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玄铁刺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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