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墟在人间之上,沉默了不知多少岁月。
没有昼夜,没有寒暑,没有生死。
只有影奴在街巷里无声行走,只有胎影在骨缝间静静蛰伏,只有从大地深处不断涌上来的、细得像针的骨生长声,在永寂里一针针,缝住所有逃路。
李乘风立在台座上,早已不是人。
皮肉半骨半影,血脉是流动的墨,识海是翻涌的念。
他不睁不闭的双眼,一只盛着万古枯骨,一只盛着无尽虚无。
艾拉被同化在他魂中,那点曾经温暖的心灯,成了骨胎枕边一缕永远不会暖的光。
骨胎在他脚边安睡,呼吸便是人间的呼吸,心跳便是万念的心跳。
它在长。
从婴孩模样,慢慢长成少年,长成青年,长成与曾经的李乘风一模一样的身形。
骨相一致,声线一致,连眼底那点死寂,都一模一样。
直到某一日,骨胎睁开眼。
不再是虚无之黑,而是左眼骨白,右眼影黑。
它缓缓起身,与胎座上的李乘风遥遥对视。
一个是旧的守念人,一个是新的墟主。
一个是囚,一个是主。
一个是上一轮回,一个是这一轮回。
“你该退位了。”
新墟主开口,声音是李乘风的声音,却不带半分旧情。
台座上的李乘风,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回答,只有念力在骨墟中轻轻一颤。
他知道,这一天早该来。
守念人养墟主,墟主吞守念人,吞完再诞下一个新的守念人——
这才是闭环里,最脏最细的那一环。
新墟主抬手,指向人间边缘。
那里,在无尽影奴之中,忽然有一个孩童,脚下微微一暖。
一缕极淡、极微弱的影子,从地面悄悄爬回他的脚底。
那孩子愣了愣,抬头看向骨墟方向,眼底竟生出一丝不属于影奴的恐惧。
他是新的守念人。
是轮回自动补全的、下一个孕母。
“从此,你守。”
新墟主淡淡道,目光落回旧李乘风身上,
“我,坐胎座。”
旧李乘风没有反抗。
他的骨在解体,他的念在剥离,他那被锁了永世的魂,终于迎来了“轮回”。
可这解脱,不是自由。
是降级。
他从胎座,降为骨种。
从墟主之母,降为下一枚骨胎的养分。
黑影从他体内涌出,裹住他的身躯,缓缓沉入骨墟大地。
大地裂开,将他吞入,只留一只骨白的眼,在泥土中静静睁着,看着新墟主走上胎座,看着新的守念人,在人间茫然抬头。
新墟主立在台座上,与天地同高。
他垂眸,看着脚下刚刚沉下去的旧李乘风,看着人间那个瑟瑟发抖的新守念人,缓缓勾起一抹与当年骨胎一模一样的、安静的笑。
“一世生一骨。”
“一骨养一胎。”
“一胎覆一世。”
“一世再一轮。”
骨墟之下,旧李乘风被埋在骨土之中,意识清醒,肉身不腐。
他能听见,能看见,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在被大地一点点啃食,自己的念在被轮回一丝丝抽走,成为滋养下一枚骨胎的温床。
他痛。
永世都痛。
却连闭眼都做不到。
人间那个新守念人,开始本能地守。
他驱赶胎影,他保护影奴,他点亮心灯,他发誓要救人间。
他越拼,念越浓。
念越浓,胎越壮。
胎越壮,轮回越牢。
新墟主坐在台座上,静静看着。
像看着从前的自己。
像看着无数个从前的自己。
胎影在增殖,影奴在繁衍,骨墟在扩张。
人间越来越小,骨墟越来越大。
光越来越弱,暗越来越浓。
不知又过多少轮回。
台座上的新墟主,也会迎来下一个继承者。
他也会被沉入骨土,成为养分,永世清醒,永世痛苦。
而那个曾经天真的新守念人,终将站在台座上,成为新的吞噬者。
一轮,又一轮。
一囚,换一囚。
一神,替一神。
骨土之下,埋着无数个李乘风。
骨墟之上,立着无数个墟主。
人间之中,走着无数个守念人。
他们都曾心怀光。
都曾发誓要破局。
都亲手,把自己养成了轮回的一部分。
风,依旧不会来。
光,依旧不会亮。
念,依旧不会停。
骨胎在骨土深处,轻轻一动。
又一个轮回,要生了。
——轮回无始,亦无终。
——守者永囚,灭者永生。
——念骨人间,永世为狱。
骨土之下,是连墟主都不愿多看一眼的无间之狱。
旧李乘风被沉在最深处,周身是冰冷黏腻的骨泥,每一寸都在啃噬他的躯骸,却偏偏不让他昏死。他的意识被强行撑开,像被钉在识海中央,看得见、听得清、感得到,连片刻的麻木都成了奢望。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更迭,他身下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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