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单位后,没有急着宿舍。
长航局大楼的灯已经灭了一大半,四楼走廊里只剩下几盏应急灯,把白墙照得有些发冷。
江面上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也带着白天那场冲突还没有散尽的火药味。
江北省常务副省长汪正坤的电话,顾敬兰的提醒,沈傲君那张漂亮到危险的脸,还有李长锋发来的那条看似温和、实则推责的消息,都在陈默脑子里一遍一遍过。
他很清楚,今天在江面上扣的不是几艘运砂船,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这张网一头扎在水里,一头长在岸上,水里有三江联盟,岸上有江海集团,局里还有李长锋这样的人替他们开门、递话、擦屁股。
陈默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先给常靖国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回局里了?”常靖国的声音一如既往沉稳,像早就知道他这个时间不会去休息。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被路灯拉长的树影,低声应道:“刚回。顾书记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她提醒我,长江这盘棋不能只凭一股气往前冲。”
“她说得对。”常靖国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今天这一刀亮得够快,也够准,但接下来不能乱砍。”
“江面上的船容易扣,岸上的账不好查;江北省的电话容易顶,几省之间的平衡不好拿。”
陈默认真听着,应道:“省长,我现在最大的判断是,三江联盟不是单独在江面上横行。”
“他们背后一定有人给指标、给码头、给销路。江海集团很可能就是岸上的账房和门面。”
常靖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陈默没有催。
他知道常靖国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把这件事放进更大的政治格局里衡量。
“小陈,”常靖国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慎重多了,“你记住三句话。”
“第一,长航局是部属单位,管的是中央交给你的职责。地方同志可以沟通,但职责不能让渡。”
“第二,跨省执法,最怕让人抓住程序上的把柄。你要把每一次留样、扣押、询问、移交都做成铁案,不能让对方把违法问题改写成管辖权争议。”
“第三,沈傲君这种人,别先把她当女人看,要先把她当一个利益枢纽看。她再会笑,再会送花,再会请饭,只要证据链闭合,她就是案卷上的一个节点。”
陈默听到最后一句,心里一怔。
顾敬兰提醒过他女人这条线,常靖国却换了一个更冷静的角度。
不是怕女人,而是不能让女人把一场权力与资本的勾连,包装成暧昧、饭局和人情。
“我明白。”陈默说道,“我不会碰她递过来的任何私人东西。”
“光不碰还不够。”常靖国说道,“你要让所有人看见,你处理她,是因为长江的规矩,不是因为你个人喜恶。”
“你这个位置,以后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人。漂亮也好,凶狠也好,背后有人也好,最后都要回到规矩上。”
陈默点了点头,虽然常靖国看不见。
常靖国又问:“局里有人动了吗?”
陈默说道:“李长锋已经开始把责任往沟通机制上推,办公室主任江映雪给我递了几条内部信息,赵铁军可以用,但他过去被压得太久,手里缺盾。”
“那你就当他的盾。”常靖国说道,“但别急着把李长锋摁死,先看他今晚见谁,明天找谁,后天把哪些文件补出来。”
“有时候,一个人慌起来,比被你审出来的东西更真。”
这话让陈默眼睛亮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准备第二天就从李长锋身上开刀,可常靖国这句话点醒了他。
长航局内部的账,不是只查一个李长锋就够了。
李长锋如果动起来,才会把藏在更深处的人和线带出来。
“省长,我知道怎么做了。”陈默认真地应着。
“知道就好。”常靖国的语气缓了一些,“还有,萱萱那边,你自己把握。她人在国外,心却一直在你这里。”
“你现在刚到长航局,身边风浪大,别让她卷进来。”
陈默听着常靖国的这话,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应道:“我会保护好她。”
常靖国没有再多说,只淡淡应了一声:“先把长江这口浑水澄清一点,再谈别的。”
电话挂断后,陈默在窗边站了很久。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黄显达。
黄显达接得很快,背景里还有风声和车声,像是在外面。
“兄弟,这个点给我打电话,肯定不是想我了。”黄显达一开口还是那股爽朗劲儿,“说吧,又碰到哪块硬骨头了?”
陈默笑了一下,心里的沉重被这句玩笑冲淡了几分。
“长江上的硬骨头。”陈默说道,“今天刚到长航局,就扣了三江联盟几艘船,江北省那边常务副省长打电话来压我。”
“顾书记也提醒我,岸上的账比水里的船复杂,我想听听你这种长期在地方干过的人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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