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皓翎,去做灵曜。那个得占卜神谕自幼养在玉山,聪慧敏达,回到皓翎后深得皓翎王喜爱的小殿下。世人只道皓翎有女名灵曜,却不知灵曜便是朝瑶,朝瑶便是灵曜。
她以另一个身份,在另一个国度,替另一个女子铺路。
一如她当年替他铺路。这个念头如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忽然想笑,可笑到唇边,化作一声极低的、沙哑的叹息。她把自己摆在了和阿念一样的位置。
可笑自己放不下她,更可笑她竟将他与阿念等量齐观。她替他扫清障碍,助他登临帝位,是出于青梅竹马的情谊,出于对小夭的重视,出于她口中那个轻飘飘的“应该”。
她替阿念扫清障碍,护阿念坐稳皓翎王位,亦是出于同样的缘由。在她心中,他与阿念,皆是需要她扶持的、放不下的人。并无分别。
这个认知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锋利,比任何朝堂倾轧都更冰冷。他宁可她恨他、怨他、避他如蛇蝎,也好过这般——将他与旁人一视同仁。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旧事。那时他刚失去双亲,偌大的西炎王城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华美的囚笼。白日里他要面对宗族审视的目光,黑夜里他要独自吞咽丧亲的痛楚。那些夜晚漫长得没有尽头,他常常睁着眼直到天明,听着殿外的风声,觉得这世间再无一人真正在意他的死活。
直到她出现在他的梦境里,那梦境来得毫无征兆。他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睡去,便见一个通身泛着微光的稚女坐在他榻边,歪着头看他,眼底盛满了星光。她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敲击玉石。
“你还有我呀。”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事。
从那以后,她夜夜入梦。有时她给他讲山野间的趣事,讲世间的稀奇古怪,讲大荒各地的风土人情。
有时她什么也不说,只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陪他看梦境中虚构的星空。有时他心中烦闷,向她倾诉白日里受的委屈,她便认真地听着,末了总要变着法子逗他笑——或扮个鬼脸,或编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或忽然从身后变出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得意洋洋地插在他衣襟上。
那些梦境里的她,鲜活、明媚、毫无保留。她会因他一句话笑得前仰后合,也会因他受了委屈而柳眉倒竖、撸起袖子作势要去替他出气。她会在他背书背得头昏脑涨时忽然凑近,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吓得他险些从榻上滚下去,然后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他灰暗少年时代里,唯一的光。他依赖这束光,贪恋这束光,将这束光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以为只要他不松手,这束光便永远不会熄灭。
可她终究还是疏远了,自清水镇开始,自她口中吐露相柳的名字开始,又或许更早——早在他尚未察觉时,她便在不动声色地后退。
梦境渐渐稀疏,她的笑容渐渐客气,那些毫无顾忌的嬉笑打闹,被彬彬有礼的君臣之礼取代。
她不再夜夜入梦,偶尔来一次,也只是寥寥数语,便匆匆离去。他试图挽留,试图追问,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她堵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太忙了。那时她是玉山圣女,要忙着修炼提高修为,要应付旁人话语中的明枪暗箭,要周旋于各大氏族之间,哪有闲暇再来陪他闲聊?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面对她与防风邶站在一起时,面对他亲手画下的每一幅画像时,他便再也骗不了自己。
她不是太忙,她只是不想。不想再踏入他的梦境,不想再与他分享心事,不想再做那个毫无保留的小神女。
她将最柔软的自己收了起来,留给他的,只剩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那些年的日日梦境,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毫无防备的倾诉与倾听——如今想来,竟遥远得像一场梦。不,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进他心底,冷得他浑身发僵。
玱玹环顾四周的画像,那些熟悉的面容在明珠清辉下静静望着他,可他觉得那些眉眼越来越陌生。
到底爱是什么?痛是什么?他爱过吗?还是只是将少年时对温暖的渴望,错认成了爱?她在乎过他吗?还是只是怜悯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施舍了些许善意?他分不清了。
他唯一能分清的,是此刻胸腔中那股钝痛。那痛不剧烈,不尖锐,却绵绵不绝,像钝刀割肉,像温水煮蛙,像冬日里渗进骨髓的寒气,一点一点,将他从内里掏空。
原来走不出回忆的,只有他自己。他一直以为,那些梦境是他们共有的秘密,是维系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纽带的凭证。
于她而言,那些不过是少年时的一段插曲,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而被轻轻放下。
只有他,还死死攥着那段过往不肯松手,像一个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她的身边,早已有了旁人。相柳,九凤,甚至皓翎的蓐收——他们都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侧,替她挡风遮雨,与她并肩而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