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303宿舍，晚上。
夜色从窗户漫进来，芬格尔在吃完路明非给他带的饭后跑出去不知道去哪了，整个房间只剩路明非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路明非本来是打算随便刷刷守夜人论坛就睡觉的。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睡前看一眼，看今天有什么新鲜事，看谁又扒出了什么八卦。
守夜人论坛就是个永远不会安静的地方，像一个装满了沸腾热水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冒出来的是什么。
也许是哪个新生在食堂被学姐拒绝了，也许是哪个教授在课堂上讲了什么惊人的话，也许是装备部的疯子们又在半夜搞出了什么动静。不管是什么，总有人在看，总有人在评论，总有人在等着下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他漫不经心地点开了首页，目光懒懒地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标题，忽然顿住了。手指停在触摸板上，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不知所措的飞蛾。
“只是被摸头就脸红成这样，我们的‘S’级原来这么纯情？”
路明非盯着屏幕上的字，将守夜人论坛最新的热门帖子标题一字一句念出来。
他心头一跳，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觉得不妙。坏菜了。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果不其然。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帖子。手指在触摸板上按下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拆炸弹的人——你知道会炸，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炸，也不知道炸的威力有多大。你只能剪那根线，闭上眼睛，然后等。
照片加载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照片上的路明非被零摸着头。零的手放在他的头顶上，手指微微弯曲，指腹贴着他的头发，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猫。他的眼睛闭着，脸特别红，从耳朵尖一直红到锁子骨。
拍这张照片的人大概很懂构图。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两个人身上，把零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把路明非的红脸照得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背景是那些高大的书架和安静阅读的学生，前景是两个人贴得很近的距离。这张照片拍得很美，美到路明非差点忘了自己就是那个被拍的人。差点。
他靠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吱呀声。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除了灯什么都没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怎么哪都有偷拍的啊，”他说，他已经不想挣扎了，“在这个学院还能不能有点隐私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一个被偷了太多次钱包的人，站在警察局的柜台前，疲惫地、麻木地、例行公事地报案，已经认命了的那种无奈简直要溢出来。
他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在椅子上，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无奈和好笑的表情。
不过他也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大概是他在卡塞尔学院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习惯了装备部那边突然传来的爆炸声，习惯了食堂供应的猪肘子，习惯了芬格尔时不时找他蹭饭吃，习惯了守夜人论坛上永远有他的照片。
“S”级这个名头就像一棵长在学院正中央的树，太高了，太显眼了，谁路过都想拍一下。拍了之后发到论坛上，配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然后等着一群人在下面留言、点赞、转发、讨论。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整个学院的学生中只有他一个“S”级，“S”级的评价是校长给的，他总不能去请求校长把他的“S”级换成“A”级或者请校长也给别的学生一个“S”级吧？
靠了一会儿，他又将目光看向屏幕上的帖子。帖子除了标题就只有这么一张照片。没有正文，没有描述，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发帖的人大概觉得不需要，因为一张照片就够了。标题和照片放在一起，就像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咔嚓一声，锁开了，所有人都懂了。
这条帖子的热度短时间内上升得很快。他扫了一眼浏览量、评论数和点赞数，每个数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着，像一群受惊了的兔子，你追我赶地往前跑。这大概会成为本周最热门的帖子。
或许不止本周。
想了想，他最终还是没有点开评论区看别人都评论了什么，他知道评论区里大概会是什么样子，无非是些“哇S级好可爱”“原来S级也会脸红”“零学姐的手好温柔”“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之类的话。也许会有更离谱的，不过大概率不会是他想看到的，所以他选择了眼不见为净，还是不看了吧，不管了，没看到就是没有人评论。
路明非本来已经退出了那条帖子。过了一会儿后，他又点进了那条帖子。页面重新加载，那张照片重新出现在他面前。零的手放在他的头上，他的眼睛闭着，脸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番茄。他看了几秒钟，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他动了动鼠标光标，移到那张照片上，右键，点击“保存图片”。保存到哪里他也没有多想，就默认的文件夹，桌面上那个叫做“图片”的文件夹，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截图、表情包、还有芬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给他的一些不明所以的图片。这张照片会掉进那个垃圾桶一样的文件夹里，被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片下面，也许很久都不会再被打开。
不过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里，他会点开那个文件夹，偶然间翻到了这张图片，他会想起今天的经历，想起这个晚上，想起那个恶搞的标题，想起他在屏幕前又窘迫又觉得好笑的心情，想起零的呼吸贴在他鼻尖上的温度，或许也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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