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董,恭喜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端端正正。
徐大志看着她的脸。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里的水潭,干净得能看到底。她的下巴微微有些圆,嘴唇抿着,抿出一个怯生生的弧度。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余震很长。他想起徐大敏年轻时候的照片——那双眼睛,那个下巴的弧线,一模一样。
“谢谢。”他说。他把酒杯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踩断了一根枯枝。
他想说点什么别的。比如,最近学习怎么样?比如,生活费够不够?比如,你知不知道——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个一个咽回去了。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坚果。
苏小婉已经坐下了。她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杯壁上留下了浅浅的唇印。她不知道对面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批奖学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她请来这样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场合。她只知道这个人好,运气好,碰上了,就感恩。
她的右手放在桌底下的膝盖上,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然后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如果她意识到了,她可能会问问自己:你在紧张什么?
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这个厅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热得她手心出汗。
订婚宴散场的时候,雨还在下。
陈悦的母亲走之前拍了拍徐大志的肩膀。她的手不重,但徐大志觉得那块肩膀像被人烙了个印。那是托付,也是警告,两种意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徐大敏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回头看了徐大志一眼。
“苏小婉我让人送回去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徐大志能听到。
徐大志点了点头。
徐大敏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转身走进雨里,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着一扇关着的门。
雨幕很快把她的背影吞没了。
徐大志和陈悦没有坐车。
陈悦说想走走,徐大志就从服务员手里拿了一把伞,两个人沿着镜湖边的路慢慢走。路灯是橘黄色的,光线在雨丝里被打散了,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地碎掉的金箔。
陈悦走在他右边,右手撑着伞,左手垂在身侧。她今天穿的高跟鞋是新买的,脚后跟已经磨红了,但她没吭声。徐大志注意到了,但他也没吭声。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走慢了一些。
镜湖的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坑,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相互撞在一起,碎掉了,又重新荡开。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像在发抖。
走过了湖心亭,走过了音乐节的那片空地,走到了那座石桥上。桥不大,拱形的,站在桥顶能看到半个镜湖。
陈悦停下来。
她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了一会儿。
“你以后还会见她们吗?”她问。
声音不大,被雨声衬得有些飘。但徐大志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醋意,不是试探,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认命,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浓。
徐大志想了一会儿。
他想的不是怎么回答,而是应该回答多少。说实话?说一半实话?还是说一个让对方愿意相信的答案?
“朴尤莉是合作伙伴,”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念一份合同,“钟丽莹是员工,李允真是客户。”
陈悦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桥下的水面上,看着雨点砸出来的那些坑,一个接一个,永远不停。
“你骗人。”她说。
语气很平,不是在质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今天是雨天”一样,不带情绪,不带指责,只是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而已。
沉默。
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沙沙沙沙的,像时间本身发出的声音。
“嗯。”徐大志说。
就一个字。
他没说“对不起”,没说“你想多了”,没说“那些都不重要”。他就说了一个“嗯”,意思是——你说得对,我在骗人,但我也只能这么回答。
陈悦的步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下石桥,走上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又走了十几步。
陈悦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徐大志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冰的,像五根小冰棍。她握得很紧,不是那种温柔的、依偎的握法,而是一种带着决绝意味的握法——像一个人跳下悬崖之前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明知道绳子不一定牢靠,但已经跳了,就再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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