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某种不同于几天前的东西——不是坚强,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被巨大的悲伤碾压过之后、从废墟里慢慢长出来的、还很小很脆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师傅,”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你要保重。”
温羽凡看着他,伸出手,最后一次按了按他的肩头。
“你也是。”
陈文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陈毫走过温羽凡身边时,停了一步。
“温兄弟,”他的声音低沉,“陈家……欠你的。”
温羽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陈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跟着家人离去。
松柏在风中沙沙作响。
墓地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羽凡站在墓碑前。
刺玫站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车钥匙,安静地等着。
风从山丘上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吹动温羽凡花白的头发,吹动他衣角上那些还没来得及修补的破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陈墨之墓。
就这么简单。
那个总是笑得云淡风轻,衣袂轻扬,茶杯从不离手的人。
那个永远挂着似笑非笑的眯眯眼,仿佛天下事皆可一笑置之的人。
那个能在他被丈母娘骂得找不着北时一个电话解决所有麻烦,能一边损他一边替他把所有路都铺平的人。
最终,就变成了墓碑上这几个字。
温羽凡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墓碑的表面。
黑色大理石冰凉、粗糙,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他在碑面上停留了几秒,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要通过这层冰冷的石头,触碰到什么再也触不到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手。
转过身。
刺玫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眼泪,没有悲伤的表情,只有一种极深的、沉淀到底的平静。
但那平静的下面,是花白的头发,是苍白的面色,是干裂的嘴唇,是被寿元耗损后留下的、再也无法逆转的痕迹。
他走到刺玫面前,声音沙哑而平淡:
“走吧。”
刺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沿着山间的小路,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松柏在身后沉默地伫立着,守护着那座新坟。
风还在吹。
夏日的蝉鸣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尖锐而密集,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嘈杂的安魂曲。
温羽凡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刺玫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先生的背影,比以前老了。
不是弯了,不是矮了,还是那么挺拔,那么笔直。
但就是……老了。
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树干还站着,枝叶还在长,可根底下的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变了。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然后抬起头,快步跟上。
“先生,是要回魔都了吗?”
温羽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两人上了车,车子沿着山间的公路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座新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松柏的阴影中,消失在山丘的拐角后面。
只有风,还在墓碑前轻轻地吹着。
吹过鲜花,吹过那壶已经凉透了的龙井。
像是在替谁,做完最后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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