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还没落进耳朵，手术台上被剖开的身体突然剧烈地弓起，像一只被活活烫熟的虾。它的嘴张到最大，下颌脱臼般下垂，露出黑洞洞的咽喉……咽喉深处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环形皱襞，像某种腔肠动物的食道。
喻灵儿没有等它发出声音。
她转身就跑，脚下一绊，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湿漉漉的。
手电光一晃而过，照出一团蜷缩在地上的、灰白色的东西。不是尸体，不是器械。是一张脸皮。
完整的人脸皮，五官清晰，眼睛和嘴巴的位置被缝死了。
她来不及看清更多，因为身后所有的白布在同一时刻鼓了起来。
不是被风吹起的。那些白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从人形的轮廓内部向外撑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那些被床单覆盖的尸体里挣脱出来。布料被撑得紧绷，纤维发出细微的断裂声，一根一根的线在压力下崩开。
第一张白布滑落了。
从轮床上滚下来的东西不像任何喻灵儿见过的生物。它的体形像狗，但不是狗——太大了，肩高几乎到成年人的腰部，而且没有毛，全身覆盖着一种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是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青紫色的静脉网，像是皮肤被整个剥掉之后又蒙上了一层保鲜膜。
它的头是最恐怖的部分。
那颗头没有耳朵，没有嘴唇，鼻子的位置只有两个朝天的孔洞，周围的软骨暴露在外，白森森的。眼睛是睁开的——不是狗的眼睛，是人的眼睛。黑色瞳孔，白色巩膜，眼周有缝合的痕迹，像是把一对真正的人眼硬生生缝进了狗的头骨里。那双眼睛在转动，同时看向不同的方向，左眼盯着陆宴，右眼盯着喻灵儿，瞳孔在不同的焦平面上疯狂收缩、放大。
它的嘴张开了。
嘴角一直裂开到耳根——不，它没有耳朵，裂开到颅骨两侧。齿列不是犬齿，而是人的牙齿，排列整齐的、大小不一的牙齿，从门齿到臼齿，密密匝匝地排满了整条颌骨。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组织碎屑，牙龈是肿胀的、发黑的。
它发出一声呜咽。
像狗的低吼，又像是婴儿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细而尖的哀鸣。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旋律，起伏不定，像是一段走调的摇篮曲。
然后它从轮床上跃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它的前肢没有正常犬类的弹性——关节反弯了，肘关节朝后凸出，整个前腿像是一根折断后又接错的棍子。但它跑起来了，以一种完全不自然的、扭曲的姿态朝他们冲过来，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吱声，爪子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第一只人皮狗动了。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的白布同时脱落，露出下面一具又一具同样扭曲的躯体。它们从轮床上爬下来，有的四肢着地，有的只用两条后腿站立，前肢垂在胸前，爪子像人手一样张开又合拢。其中一只的背部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裂口里伸出了一根细长的、像是脊椎骨的东西，顶端分叉，在空中缓缓摆动，像是某种盲目的触角。
喻灵儿的耳边全是那种婴儿般的哭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无法逃脱的声网。
“这边！”陆宴一把抓住她的手，扯着她朝房间另一侧冲去。
沈西扬已经先一步到了那面墙边——那里有一扇小门，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锈蚀的铁皮把手。他用力拧了一下，把手纹丝不动。再拧，把手直接断了，断口处涌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锈水，腥得令人作呕。
他抬脚踹了上去。
门板薄得不像话，一脚就开了。门后是一条漆黑的通道，比走廊更窄，天花板更低，低到沈西扬必须弯着腰才能进去。通道两侧的墙壁不是水泥，是金属——生锈的、凹凸不平的金属板，上面铆钉密布，像是某种旧式通风管道或者焚化炉的烟道。
“进去！快！”
陆宴把喻灵儿往里推，自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
那些狗已经离他们不到五米了。最近的那只甚至已经跃上了手术台，四只爪子踩在被剖开的身体上，那张缝合了人眼的狗脸正对着陆宴，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像是牙齿在快速撞击。它背上的那根触角猛地伸长，朝着陆宴的脸刺过来——
他侧身闪开，触角擦过他的耳朵，带起一阵冰冷的风。那东西的顶端有吸盘，吸盘里长着细密的倒刺，开合之间像一朵食人花的嘴。
陆宴退进通道，反手去拉那扇薄铁门。门板变形了，关不上，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
从缝隙里他能看见那些狗挤在门外，一双双人眼从不同角度盯着他。有两只已经开始用爪子扒门缝了，指甲嵌进铁板的边缘，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身后传来沈西扬的声音：“往前走！有岔路！”
通道尽头出现了三条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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