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马车备妥了。”
丰年快步走到车旁,躬身抬手,轻轻掀开马车锦帘,贺景春微微颔首,弯腰登车,靠在柔软的车壁软垫上。
车帘缓缓落下,将院中的欢声笑语、人间烟火尽数隔绝在外。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得得声响沉稳悠远,马车绕过抄手游廊,驶出王府角门,朝着皇宫方向稳稳行去。
这日过节的,不只是主子们。
后罩房的偏院不大,三间北屋,两间厢房,平日里是贺景春身边几个贴身女官住的地方。
院子当中一棵老槐树,枝叶密密匝匝的,筛了一地细碎的光影。
这会儿树底下已经支起了一张矮桌,桌面上铺着干净的干荷叶,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揉好的面剂子,白生生的,散发着麦粉独有的清香。
旁边摆着四个青花小盆,分别盛着枣泥、豆沙、五仁、桂花四样馅料,枣泥黑红油亮,豆沙细润绵密,五仁里看得见核桃和瓜子的碎粒,桂花馅则透着一股子清甜,香气混在一起,闻着就叫人觉得嘴里泛起了甜味。
雁喜挽着袖子坐在桌首,手里正捏着一个面剂子,她今年十九了,生得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的,瞧着就喜庆,做事却最是沉稳。
只见她揪下一个剂子,用掌心按扁了,右手拿过擀面杖轻轻一转,面皮便成了一个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左手舀了一勺枣泥搁在正中,五指一拢,馅料便被严严实实地包了进去。
收口处掐出几道细细的褶子,再往月饼模子里一扣,一压,一磕,一枚花纹清晰的月饼便落在荷叶上,周周正正的,一丝不乱。
沉水坐在她对面,正学着雁喜的手法笨手笨脚地包馅。
她比雁喜大一岁,身量纤细,这会儿她手里的面皮被她扯得薄厚不均,填了豆沙进去一捏,漏了半截馅出来,黑乎乎的粘了一手。
“哎呀,又破了。”
沉水苦着脸,把手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
灵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是个伶俐的姑娘,平日里最是手巧,这会儿她手里正忙着压模,嘴里不饶人:
“你呀,手重了。瞧我——”
说着啪地一声磕出一枚月饼来,花纹却歪了一边,桂花馅从边上挤出来一绺。
雁喜瞥了一眼,忍不住也笑了,却不说破,只把自己的模子递过去:
“你用我这个试试,口儿浅些,好脱模。你那个模子雕得深,馅多了就溢。”
沉水赶紧把沾了豆沙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模子试了一回。
这回虽还不算十全十美,至少没漏馅了,花纹也算清楚。
她长长舒了口气,拿起来凑到眼前端详了半天,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来:
“这个能拿得出手了吧?”
“嗯,比方才那个强多了。”
雁喜点点头,手里又揪了个新剂子:
“你慢慢来,不着急。殿下说了,今儿府里人人都有月饼,咱们多做些,连马厩那几个小厮和门房上夜的老张头都要算上,一个别漏了。”
灵昀一边压模一边接了话:
“可不是嘛,昨儿殿下还特意吩咐了,说今年头一回在王府过节,不能叫一个人觉着被冷落了。连厨房烧火的刘婆子,殿下都让罗公公记了名字,说要给她留一块大的。”
正说着话,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正是雁喜的贴身小丫环,叫绣苔,才十三四岁,跑得脸蛋红扑扑的,手里端着一只青瓷托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刚出笼的糕。
“雁喜姐姐,沉水姐姐,灵昀姐姐,大厨房那边刚蒸出来的冰糖琥糕,让我送过来给你们尝鲜呢!”
绣苔把托盘搁在矮桌一角,说话还带着喘:
“殿下早起进宫前特意嘱咐的,说几位姐姐忙了一早晨,别饿着肚子干活。”
雁喜放下手里的面团,拿帕子擦了擦手,先拈了一块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糕体软糯适中,不粘不硬,冰糖的清甜混着麦芽的醇香在舌尖上漾开,甜而不腻,满口都是暖融融的滋味。
她细细品了品,笑着点了点头:
“殿下总是记挂着咱们。好了,大伙儿都歇一歇,尝一块再忙。绣苔你也吃一块,跑了一路怪累的。”
沉水和灵昀也不客气,各自捏了一块,边吃边说话,沉水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这个比我上回在家里吃的还软和呢!常妈妈的手艺愈发见长了。”
灵昀则一边吃一边惦记着手里没压完的模子,嘴里塞着糕,立马就继续做。
绣苔站在一旁,也捏了块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事,咽下去说:
“对了雁喜姐姐,方才我来的时候,瞧见外院的张公公在门房里给几个小厮发节赏,每人一串铜钱、一封月饼,还多给了两吊钱,说是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头的。有个小厮接了赏,眼眶都红了。”
雁喜听了,神色温和下来:
“府里好些人都是新来的,头一回在外头过节,心里头难免想家。多给些赏钱,让他们捎回家去,好歹也是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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