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晃动的光影里,细碎金线在颠簸晃动中明明灭灭,似夜空寒星,明明是盛世威仪,落在他眼中,又似一双双居高临下、冰冷漠然的眼,静静嘲弄着他满身狼狈、满心荒芜。
恍惚忆起清晨,如松跪在轿前,低声恳切劝谏:
“王爷,那弩距身太近,实在是凶险万分。”
他彼时未听。
举弩抵胸的刹那,他心中何尝不知利害?
箭头角度、入肉深浅、伤及脏腑的分寸,他在心中反复推演无数遍。
他清楚知晓,分寸之差,便是生死两隔,便是万事皆空。
可他依旧决然扣下了扳机。
为什么?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为权谋布局,为给帝王造势,为借刺杀伤势铺设计谋,这些缘由皆是真的,却骗不过他自己。
他只是想疼。
他只是想看一看,胸口那道悬空多年的空洞,能不能用滚烫真切的鲜血,稍稍填满。
那道空洞,自八岁那年便牢牢扎根心底。
是母妃含冤而逝、入棺归土的那一刻,彻底成型。
那个会抱着他、亲他额头、软声唤他“康哥儿”的温柔之人,一朝离世,从此世间再无真心待他的亲人。
也是族谱除名的那一刻,他彻底没了来处。
不再是王府世子,不再是宗室贵胄,只是一粒被宗族抛弃的尘埃,一缕无根无凭的孤魂,如风里蒲公英,落在哪里,便在哪里腐烂零落。
这些年,他拼命堆砌身外之物。王府万顷、高位重权、帝王密旨、满堂金银、珍稀字画,还有人人俯首高呼的王爷尊号。
可这些东西,填不满心底半分空洞。
王府是空壳,富丽堂皇,却无半分烟火人情。
官位是虚浮,帝王予取予夺,荣宠与废弃,从来只在君心一念之间。
密旨是枷锁,字字句句,皆是催命杀伐,逼他藏身暗处,永不见光。
金银是寒物,堆得再满,捂得再久,终究凉彻指尖,无半分温度。
字画是死物,高悬壁上,年年落灰,无声无息。
满堂跪拜臣服,敬的是他的权势,畏的是他的利刃,尊的是他的王位,从来不是他朱成康这个人。
自八岁那年寒冬起,他的心便彻底凉透。
杀人之时,心无波澜;含笑之时,心无暖意;苟活至今,心无生机。
他如行尸走肉,步步独行,从稚童走到少年,从少年走到如今,一路风尘,一路孤苦,回首望去,身后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知晓自己近乎疯魔。
可疯魔也好。
疯了,便不必勉强自己逢迎含笑,不必绷着体面伪装温良。
数十年假意周旋,笑得腮帮子发酸,笑得面皮僵硬,早已分不清哪一张面容是演给世人看,哪一颗本心是真正的自己。
疯了,便不必步步算计、处处提防。
不必走一步算三步,不必言出三思、事事多虑,不必将所有人心险恶、世事利弊尽数揣度通透。活得太累,熬得太苦。
疯了,便不必无数个深夜睁眼独坐,对空窗、对冷月、对凉衾,反复诘问自己活着的意义。
长夜漆黑,万物寒凉,枕冷衾寒,四壁空寂。
他静静听着自己单调的呼吸,一呼一吸,往复循环,天地之间,只剩自己一人,无人应答,无人过问。
年年岁岁,皆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疾驰的王轿骤然放缓,稳稳停落。
“王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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