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深处，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绝望的气息。太子朱标寝殿外间，朱允熥垂手肃立，目光越过珠帘，望向内里那张巨大的雕花拔步床。帐幔低垂，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那是他的父亲，大明帝国的储君，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他身旁几步开外，站着朱允炆。这位名义上的兄长，同样眼圈乌青，面容憔悴，手里还捏着一块素白的手帕，时不时按一按通红的眼角。他的悲戚是外放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哀婉。
朱允熥知道，自己脸上的悲痛绝不如朱允炆那般“标准”。他的心底，除了那血脉相连的钝痛，更多的是冰凉的恐惧与一种被巨大命运车轮碾过的无力感。
弹幕疯狂地覆盖了他的视野：
「泪目了，太子殿下啊！洪武朝最大的意难平！一个仁厚的好储君啊！」
「允炆哭戏满分！看这姿态，这表情管理，教科书级别！」
「允熥崽崽别硬撑了，难受就哭出来吧！阿妈心疼！」
「楼上清醒点！现在是哭的时候吗？太子一薨，就是图穷匕见！允炆背后站着谁？黄子澄、齐泰那些文官清流！允熥背后是谁？蓝玉！常家！在洪武爷眼里，哪边更‘无害’还用说？」
「蓝玉：人在凉国公府坐，锅从天上来！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历史盲闭嘴！蓝玉案就在明年！洪武爷早就磨刀霍霍了！允熥的‘罪过’之一就是有蓝玉这门亲戚！」
「允熥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他做什么都是错！不哭是冷漠，哭得不够是虚伪，哭狠了是作态！进退维谷！」
「允炆：我只需扮演好一个孝顺、无助的乖孙就行。允熥：我他妈呼吸都是原罪！」
「十年！太子爷哪怕多活十年，局面都大不一样！允熥至少能成年，能培植自己的力量！现在？呵，一个没娘、外公家快被清算的孤雏，拿什么斗？」
「感觉允熥整个人都僵了…像根戳在那里的木头。他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什么了？」
「绝望.jpg。太子爷一走，允熥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圈禁到死。最坏…不敢想。」
这些冰冷的文字在眼前飞速滚动，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朱允熥紧绷的神经。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垂眼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朱允炆那压抑的啜泣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功课早已停了。此刻守在殿外，与其说是尽孝，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角力，一次在皇帝面前最后的“表现”。朱允熥清晰地感受到，父亲一旦咽气，那暂时被压制的嫡位之争，将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朱允炆可以退吗？他背后那些文官集团，那些视“长幼有序”为圭臬的势力，绝不会允许他退。而自己呢？更无路可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支持朱允炆的，是“清流”，是“正道”。支持他朱允熥的，是蓝玉这样的骄兵悍将，是手握重兵的勋贵，在皇祖父朱元璋那多疑而冷酷的帝王心中，后者就是最大的威胁和不安定之源。
「弹幕：
「允炆派：我们是正统！是礼法！允熥派：我们是…呃…催命符？」
「蓝玉：我谢谢你啊！」
「洪武爷眼里：文官顶多打打嘴炮，武将？那是真能掀桌子的！允熥天然自带‘掀桌子’嫌疑！」
「所以允熥现在连呼吸都带着‘谋反’的气息？地狱难度开局！」
「允熥：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投胎是门技术活！」」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碾碎了殿内凝滞的空气。所有内侍、宫女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齐刷刷地躬身、跪伏。朱允熥和朱允炆也立刻深深低下头。
明黄色的袍角带着风，从朱允熥低垂的视线边缘扫过。朱元璋，他的皇祖父，帝国的缔造者，径直走向了太子的病榻。那身影高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暮气，像一头守着濒死幼崽的衰老雄狮。
内殿传来朱元璋低沉、模糊的询问声，太医战战兢兢的回应，以及太子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话语。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朱允熥能感觉到身旁朱允炆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听得更清楚些，那份关切显得如此“情真意切”。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向外走来。朱允熥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脚步在他面前停住。
朱允熥甚至能感觉到头顶上方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审视一切的力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允熥。”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惊雷一样在朱允熥耳边炸开。
“跟咱来。”
三个字，不容置喙。朱允熥猛地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到朱元璋转身时，龙袍上那冰冷威严的团龙纹饰一闪而过。他不敢看朱允炆此刻的表情，是惊愕？还是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他只能机械地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跟在那明黄色的身影之后，一步步走向侧殿那扇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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