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起来了。
不是噪音,是真空管预热时的底噪,是磁头扫过空磁带的呼吸感,是电流在老化线圈里爬行的微震。
十二处沙沙声并不一致:有的尖,有的闷,有的拖着尾音,像不同年纪的人在同时叹气。
它们飘进青砖缝,渗入地下管网,撞上那条被徐新划为“冗余”的G-07支线——此刻正载着7.32Hz的稳态嗡鸣,从奶奶洒茶的六个应力点缓缓回流。
干涉发生了。
不是抵消,是缠绕。
高频监测信号刚钻进巷口,就被这层低频基底托住、裹紧、慢放。
电子罗盘里的磁针,本该指向地磁北极,却在穿过第一道砖拱时,被叠加场轻轻一拨——偏了15度;再穿第二道门洞,又偏23度;到第三处,已彻底翻转。
180度。
一辆银灰色奔驰V级监测车,在烟袋斜街口猛地一顿,引擎嘶哑两声,熄火。
司机推门下车,低头看罗盘——指针正直挺挺指着南方。
他抬头,茫然望向广德楼朱红门楣,那上面“德云社”三个字,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旧漆的哑光。
同一秒,今日资本监控室。
主屏数据流突然凝滞。
不是卡顿,是静止——像胶片被钉在帧上。
所有跳动曲线、闪烁热力、实时吞吐率,齐刷刷冻住。
下一瞬,画面撕裂。
灰白底色浮起,线条粗拙,墨迹晕染——一张1953年手绘市政管网图,正逐笔自动生成动态拓扑:G-07支线亮起微光,六个应力点泛起涟漪,十二个收音机位置自动标注为“声耦合节点”,最后,整张图缓缓旋转,中心落点,正是槐树下那块青砖。
徐新盯着那张图,指尖冰凉。
她忽然懂了:这不是对抗,是降维。
她用算法打墙,对方用砖缝砌门;她调度云端算力,对方调动地下潮气;她要切断数据流,对方让整个片区的“地气”重新校准了频率。
手机震了一下。
秦峰发来短信,仅一行字:
数字世界可以断电,但地下的声儿停不下来。
徐新没回。
她把平板翻过来,屏幕裂痕映着窗外天光,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七秒。
然后,她抬手,按灭屏幕。
监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于佳佳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的文件,封面上印着“西城区文化市场联合检查组”字样。
她没说话,只把文件往前递了半寸。
徐新没接。
她只是垂眸,目光落在文件右下角——一个钢印压痕尚新鲜,印文是:“北京市通信管理局备案协调办公室”。
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字迹陌生,却极工整:
李督察已签发现场勘验令。
理由:疑似利用非标物理场干扰公共通讯设施。
依据条款:《无线电管理条例》第十九条附则(三)。
徐新没动。
她只是慢慢吸了口气。
那气息很轻,像青砖缝里,刚刚渗进去的一滴茶水。
白烨来的时候,风停了。
他穿一件灰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腕骨突出,像两枚没打磨过的旧铜钉。
身后跟着李督察,制服笔挺,公文包边角磨得发亮,左手拇指一直搭在包扣上,指腹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按压执法记录仪开关留下的。
他们站在广德楼朱红门檐下,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极短,紧贴脚边,像两道未干的墨迹。
秦峰没迎出去。
他坐在门内一张老榆木条凳上,手里捏着半块青砖碎料,指尖摩挲着断面粗糙的颗粒感。
砖色深褐,泛着油润的暗光,是西直门东井口底下起出来的“七分火”老料。
“秦峰同志。”白烨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像用尺子量过,“你搞的这个‘地气协议’,没有国家认证标准,没有技术白皮书,连备案编号都查不到来源。今天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验伪的。”
李督察没说话,只把公文包搁在门边长条案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台银灰色电子手机。
屏幕亮起,跳着一行乱码:QZ-2003-085(待校验|状态异常|信用锚点失效)。
“根据《无线电管理条例》第十九条附则(三),”他念得平板,像背课文,“疑似利用非标物理场干扰公共通讯设施的,现场可暂扣节点设备,并启动行政勘验程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峰,“请出示‘地气协议’的合法编码依据。否则,广德楼、烟袋斜街、南锣鼓巷三处线下节点,即刻查封。”
秦峰点点头,站起身,掸了掸裤缝上的灰:“李督察,您跟我来。”
他没走正门,绕过前台,掀开一道褪色蓝布帘,进了后台。
后台没灯,只有一扇高窗漏进斜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
地上嵌着一块青砖,比周围略低半寸,四角用细铜丝缠着,连着一根黑胶布裹着的线,通向墙角一台改装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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