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长站在井边,没动。
晨光斜切,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水面浮着薄雾,雾里那枚公章的倒影泛着将明未明的红——不是朱砂的鲜,是铁在炉膛里烧透后、将冷未冷时的余烬色。
它明明在动,却迟迟不显字。
他抠着青砖缝里的旧刻痕,七道斜线,微弯如弧。
指尖下意识跟着哼了半句:“锅炉停,汽压降……”声音干涩,走调,尾音发颤。
水一晃,红影也晃,可“共治”没来,“全体居民共有”也没来。
只有那一抹红,固执地浮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攥紧左手,掌心还留着昨夜八十五度茶汤的余温。
回办公室后,他没开电脑,也没碰那份刚签发的《暂缓取缔说明》。
他拉开铁皮柜最底层抽屉,抽出那本蓝皮册子——《北京市政法规汇编(内部试用)·1951年版》。
书脊烫金磨成哑光,纸页脆得不敢掀快。
他翻到第9条“应急装置”,指腹停在“装置”二字上,又往上挪,扫过页眉老张头画的那个圈,再往下,是便签上那行铅笔小字:“查1951年7月市政会议纪要附录二——‘装置’含声纹、水纹、印纹三类激活方式。”
他翻到附录二。
那页纸明显不同:油印字迹淡,边角有焦痕,像是被火燎过又扑灭;右下角一行手写批注,墨色浓黑,力透纸背——
“声动影应者,可列席应急议事。”
他盯着这十个字,看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点开政务内网“法规电子库”,输入关键词“1951 市政 附录二”。
系统跳出检索结果:【共1条】,标题是《关于废止〈市政临时条例〉部分附件的通告(京政发〔1954〕28号)》,状态标注:已归档|无效附件|不可引用。
他关掉页面,没点“打印”,也没截图。
只是把蓝皮册子合上,轻轻放回抽屉。
锁扣“咔哒”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中午,王建国来了。
没敲门,推门就往里走,手里拎着一只铝制饭盒,盖子掀开,热气裹着葱花香扑出来。
“周科,尝尝,李春梅今早现剁的韭菜馅儿。”他把饭盒搁桌上,没等答复,又补了一句:“明早六点半,旧锅炉房废墟前,快板队晨练。不点名,不签到,你来不来,都算听见了。”
周科长抬头,看见王建国眼底没有试探,也没有劝。
只有一种沉下来的笃定,像井水底下那层不动的淤泥。
他想说“我不懂这个”,话到嘴边,却想起父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突然攥住他手腕,声音轻得像气音:“……当年在东三井修管网,没人发证,但井边认人——谁拍得准第七下,谁就有权进调度室。”
他没应声。
王建国也没等,转身就走,门虚掩着,风一吹,晃了两下。
当晚,周科长没回家。
他在街道办值班室熬到凌晨一点,泡了第三杯浓茶,把那本蓝皮册子摊在台灯下,一页页翻,逐字比对现行条例。
手指停在“声动影应”四个字上,指甲掐进纸边。
第二天清晨六点二十七分,他站在旧锅炉房废墟外。
没穿制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夹克。
公文包夹在腋下,拉链半开,露出一角硬壳笔记本。
快板队已经围成半圆。
郭德钢站在中间,没拿板,也没说话。
小磊蹲在正前方,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绷紧的手腕。
郭德钢只看了周科长一眼,没打招呼,也没解释。
他朝小磊点了下头。
孩子吸气,沉肩,右手掌根猛然下拍——
短、长、短、顿、扬、沉、收。
第七下落定时,他左手五指张开,压向地面一道细缝。
“啪。”
不是响在空气里。是震在砖缝里,传到井沿,撞进水面。
周科长下意识抬头。
井口倒影猛地一颤。
那抹红影倏然凝实,轮廓清晰如刀刻——朱砂未散,青灰未退,而就在印面中央,“共治”二字赫然浮现,笔画沉稳,边缘微微发亮,像被地火煨过。
他喉结一滚,右手本能地摸向左胸口袋。
工作证还在。
他抽出来,低头一看——证件背面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褐色茶渍,干了,嵌在塑料膜下。
他用拇指蹭了蹭,那渍纹竟隐约透出痕迹:三横一竖,再加一个上扬的折角……是简谱里的“咪”音符号。
他指尖一顿。
风掠过废墟断墙,卷起几片槐叶,打着旋儿,落进井口。
水面微漾,倒影里,“共治”二字静静浮着,映着天光,也映着他自己发白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把工作证慢慢翻转,正面朝上,重新塞回口袋。
公文包还夹在腋下,拉链半开,露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的边角。
封皮素净,没写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被某只粗陶碗底,长久地、反复地,压出来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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