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中强没动。
他只是站着,听着那断续的哼唱在滤波箱里一遍遍循环,听着老唱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听着远处地铁驶过时地面传来的共振——47.3Hz,和哼唱基频,严丝合缝。
他慢慢抬手,摘下脖子上那条磨得发亮的黑胶传动皮带。
皮带内侧,用钢针刻着一行小字:“声不灭,轮不息。”
他把它缠回手腕,绕了两圈,扣紧。
皮带勒进皮肤,微疼。
像一句没出口的承诺。卢中强没睡。
凌晨两点十七分,仓库灯全亮着。
光太白,照得黑胶盘边缘泛出冷青色。
他站在工作台前,手边摊着三样东西:一张A4纸——上面是他刚描完的东三接口颤音波形图;一台老式蚀刻机,散热扇嗡嗡喘气;还有那张被许嵩滤出人声的空白盘,此刻正静静躺在防静电托盘里,像一枚待启封的信。
他盯着波形图末端那一道微扬的弧线,忽然想起于乾敲管子时的样子——不是表演,是校准。
竹板起落之间,肩胛骨绷紧又松开,像在测一道墙的厚度。
“共养”,不是众筹,也不是预售。
是让声音活在别人家里,也让人活进声音里。
他拨通印刷厂老板电话,声音压得很平:“加急。三千张,盘面蚀刻这个波形,不加装饰,不加logo。每张右下角蚀一个二维码,链接到‘西直门共养地图’——街道办刚批的试点页面,能查哪块井盖归谁听、哪段声纹谁在修。”
对方迟疑:“卢哥,这盘连歌都没录,卖99?”
“卖的是启动权。”他说,“听见它的人,才有资格改写它。”
挂了电话,他拧开蚀刻机,调好深度0.012毫米——比竹板擦过铁锈的震幅还浅两丝。
激光头亮起蓝光,一寸寸咬进黑胶表面。
那道波形开始浮现,细如发丝,却带着金属刃口般的锐度。
发货前夜,于乾来了。
没敲门,只把一个牛皮纸包放在门口,转身就走。
卢中强打开,是七十三块新竹片,每块一指宽、三寸长,油润发暗,刻着十二式快板口诀:“稳字诀”“沉字诀”“断字诀”……最末一句统一收尾:“防潮,也防忘。”
他拿起来摩挲,指尖触到背面——有异样。
凑近灯下,对着台灯一照,竹片薄处透出极细针孔,排列疏密不均。
他翻出放大镜,逐个比对,再叠三张重合,光斑竟在桌面投出清晰轮廓:青砖、月洞门、东侧耳房斜顶……是启明茶社旧址。
心口一跳。
他立刻拨白烨电话,铃响三声就被接起,那边背景是翻纸声。
“白老师,”他语速不快,但字字钉进空气,“竹片背面是茶社平面图。不是复原图,是当年真布局——您查过档案,1953年交接班简报里提过,电台藏在‘灯下缝’唱词第三小节错音位置。那半拍拖长的0.17秒,不是失误……是掩护。”
电话那头静了五秒。卢中强听见笔尖划破纸页的沙声。
“我明天一早去东四档案馆调原件。”白烨说,“你留好那三块竹片。”
卢中强应了,挂断。
低头再看竹片,光斑已随角度偏移,轮廓模糊下去。
他没动,只用指甲轻轻刮过其中一块的针孔边缘——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刻痕,极短,弯如钩,像是有人用针尖,在刻完图后,又悄悄补了一笔。
不是标记,是引子。
他把它翻过来,朝向窗外。
槐花早谢了,风里只剩干涩的尘味。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知是地铁穿隧,还是某处老楼在卸货。
卢中强把竹片放回纸包,压在蚀刻图纸底下。
没锁抽屉,也没收进保险柜。
只是顺手拉开最上层柜门,取出奶奶送他的那只搪瓷杯——杯底印着褪色的“京西广播站·1952”字样。
他倒了半杯凉水,水纹晃动,映着天花板灯光,碎成一片晃眼的星。
他盯着那片光,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没埋进土里。
只是等一个频率,把自己震出来。
茵茵整理爷爷遗物时,手碰到樟木箱底那本硬壳册子,封皮已脆,边角卷起,烫金“启明茶社值班日志”几个字褪成浅褐。
她没急着翻开,先用软布擦了三遍灰——奶奶说过,老东西怕干,更怕手汗。
纸页一掀,一股陈年茶碱混着墨胶微腥的气味漫出来。
她翻到四月十七日那页,夹在中间的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油印谱纸,泛黄发脆,边角被茶水洇出不规则的褐晕。
五线谱工整,高音部是《灯下缝》主调,和公章水印里浮现的那段一模一样。
可往下再看,低音部多出四小节,音符密而沉,像压着嗓子哼的,记谱法也怪:休止符旁标着“沸后三息”“温盏半分”“冷汤入盏”,旁边还画了三个水位刻度线。
她把谱纸举到窗前对着光。
光从背面透过来,茶渍深浅不一的地方,隐约浮出几处极淡的针尖小孔——连起来,是个歪斜的“东”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