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没有长时间在茶楼逗留,只是简单描述了一些打探到的消息,便转身离开。
临走之前,金戈也不忘往对方的手中塞了几张全国粮票和现金。
尽管老婆婆推辞着不肯接受,可他还是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掌,将票钞一并按进竹篮夹层。
“一点心意,老人家不要拒绝。”
老婆婆几番推让不过,眼角余光瞥了瞥茶楼的掌柜,面露一丝挣扎。
张守明见状,伸手按住对方的竹篮,轻声劝解道。
“拿着吧,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就是江师叔知道此事,也不会责怪的。”
老婆婆闻声,迟疑了一下,只得小心翼翼的将东西收下。
随即拉开一条门缝,身形迅速融进白茫茫的江雾里。
屋内再度只剩下金戈与张守明二人,只是神色要比原先放松了许多。
刚才听闻的岳灵柏半生坎坷,骨肉分裂的种种遭遇,在眼下这个时代却一点也不稀奇。
唯独让金戈心中嘘吁的是,自家五师伯当年那一纸主动断绝亲缘的声明,看似是亲手斩断了阖家温情,实则是以身入局,替三个子女扛下了时代的风雨与污名。
要知道,那些年中,甚至有很多至亲为了害怕受到牵连,而主动揭发、主动切割,只求自保脱身,将骨肉亲情抛之脑后的。
金戈望着窗外翻涌不散的浓雾,低声轻叹。
“看来我这位长辈,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张守明站在一旁,默然点头。
“乱世与人祸,最磨人心的从不是皮肉之苦,是亲情割裂,有苦难言。”
金戈没有出言接话,松弛的心境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审慎的凝重。
“守明,店里有没有之前老旧的沪上地图,给我拿一份。既然要找之人已经有了消息,我也不愿再等下去了,打算今晚就过去看看情况。”
张守明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眉头紧皱,神色有些担忧地劝诫道。
“师叔,要不我跟你一起吧?那地方同一条路分属两个区,门牌编号不连贯,外地人过去极容易走岔。”
“而且那里鱼龙混杂,本地人天然对外地人有很深的防备,到时候要是走岔了,你连个能问路的人都没有。”
金戈闻声,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直接出声拒绝。
“不用,你只管把地图找一份给我,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
张守明张了张嘴,还想继续劝阻,可看着对方眼底沉定坚决的神色,终究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里。
他转身走到屋内靠墙的木柜前,拉开柜门翻找片刻,取出一张裱在硬纸板上的老旧沪上市区地图。
纸面泛黄发脆,边角常年摩挲早已卷白,是茶楼留存多年的老版本,比起新式图纸,反而细致标注了很多棚户区窄弄、无名巷道与后街暗路。
张守明将地图小心摊开平铺在茶桌之上,指尖指着虬江支路一带,沉声补充叮嘱。
“师叔你看,这里虹口、闸北交界,是老租界与华界遗留的夹缝地段,巷道密如蛛网,历来是三不管的混杂地界。”
“夜里雾重灯暗,街上少有路人,你自己过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金戈俯身低头,借着昏黄灯光细细打量图纸,指尖顺着街巷脉络缓缓描摹。很快理清了从董家渡绕行曹家渡僻静窄巷、避开主干道、直抵废品站后仓暗门的完整路径。
他将地图对折收好,揣进贴身衣襟,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与漫天白雾,神色沉静。
“我心里有数,待会儿你让店里伙计到我落脚的招待所,跟里面和我一同过来的几人打声招呼,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让他们不用等我了。”
说罢,他便直接拉开房门,脚步匆忙的走出茶楼。
夜间的董家渡春雨初歇,江雾漫天翻涌,把整条老街裹得朦朦胧胧。
路边寥寥几盏老旧路灯悬在半空,昏黄光晕穿透浓稠白雾,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水光。
白日里还算热闹的街巷,此刻早已褪去烟火,只剩零星几户人家窗内漏出一点微弱灯火。
金戈拢了拢衣襟,将藏着地图的胸口捂紧,抬眼望向城北方向。
半月奔波寻人,焦灼守候,终在这雾色沉沉的深夜等来了还算不错的好消息。
他不再迟疑,感知力全部释放而出,循着老旧地图勾勒的脉络,避开主干道的灯火与人影,一头扎进曲折幽深的老城窄巷,向着虬江支路的方向稳步前行。
夜色越深,雾气越浓。
老沪上的棚户区巷道错综复杂,正如张守明所言,跨区路段门牌错乱,很多窄巷根本无牌可寻。
一路上鲜有行人,偶尔撞见巡街的治安队员,金戈便提前察觉,侧身隐入巷边阴影,待脚步声远去再继续赶路。
约莫半个时辰,雾气里渐渐飘来铁锈、废纸与旧木料混杂的独特气息,耳边也褪去了街巷余响,只剩一片死寂。
金戈对照地图确认方位,已然踏入虬江支路废旧物资合作商店的后侧地界。
前方临街店面早已熄灯落锁,黑漆漆的门面沉寂无声。
店铺后侧堆满废弃木料、锈蚀五金与成捆旧纸,高高垒起的杂物垛恰好遮蔽了外墙,将后仓与外界彻底隔绝,隐秘至极。
院墙内,一座偏僻的仓房之中,一道佝偻单薄的老者身影赫然映入感知之中。
只见此人坐在一盏昏黄的电灯下,手捧一本破烂的线装古书,正细细阅读着。
这灯泡瓦数极低,光线昏沉微弱,只能堪堪照亮身前方寸之地,余下大片仓房尽数沉在昏暗阴影里。
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袖口磨出毛边,衣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木屑与尘灰,整个人像是长年与破烂杂物为伴,早已融进这片荒芜仓房。
他左腿不便,身子微微向右倾斜,稳稳抵着简陋的木凳,指尖粗糙干裂,布满老茧与细碎伤口,捏着泛黄发脆的书页,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岁月在对方脸上刻满沟壑,鬓发尽白,眉眼沧桑。
唯独眼底深处,藏着历经风雨的沉静与锐利。
那是属于老一辈师门人的风骨,纵使隐于市井尘埃,也未曾彻底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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