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酒香药气钻进鼻孔,宫长贵飘远的眼神被拽了回来。
他接过碗,没喝,浑浊的目光落在碗里琥珀色的酒液上,又慢慢移到陈光阳脸上。
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老师傅审视食材般的挑剔。
“小子,心气儿高是好事。
可你当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舌头是泥捏的?
拿啥撑你这些‘私房’、‘宫廷’的名头?就靠这口锅,这块铁板?”
他用烟袋锅虚点了点旁边烧得通红的铜锅和滋滋作响的烤盘。
“还有这药酒,补身子是好东西,可新店要立住,光靠涮烤的老底子和野味的新鲜,不够!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吸溜了一口滚烫的酒,辛辣感让他眯起了眼,声音却更沉:“酱料是魂,这话我说过。可魂也得有身子托着!你那新店地方够大,灶头够旺不?家伙什齐全不?光有个名头,没有压箱底的、能镇住场子的‘硬菜’。
没有几样让人吃一口就记住、离了你这地界就寻摸不着的独家玩意儿,那就是花架子,是找死!”
“您老说的对!”
陈光阳非但没恼,反而眼睛更亮,他知道宫老头这股子挑剔劲儿上来,就是真上心了。
他一把抄起案板上一块肥瘦相间、纹理极漂亮的大黄羊肋排,手指在肉上弹了弹。
“身子骨儿,咱有!红星市那新盘下来的院子,敞亮!前面两层楼,后面大院子。灶,我给您盘最旺的!锅,打最厚实的铜锅!烤炉,用最好的耐火砖砌!家伙什,您老开单子,我亲自去淘换,没有我就找人打!钱,不是事儿!”
他拍着胸脯,那劲头跟当年在东风县小店里拍桌子说“根儿就在您这儿”时一模一样。
“至于压箱底的硬菜……”
陈光阳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猎人发现珍贵猎物的兴奋。
“这不就指着您老肚子里那点‘沤着’的金疙瘩吗?您老在‘红星’掌总勺时,那手调酱料、泡药膳酒的绝活,还有那几道压轴的官府菜、关东老味儿……
随便漏点真传出来,不就是现成的、旁人拍马也追不上的独一份儿?”
宫长贵捏着旱烟杆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陈光阳这话,像把钥匙,咔嚓一声捅进了他心底那把锈蚀多年的锁。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在油烟灶火里淬炼了大半辈子的手艺,那些关于味道极致追求的挑剔。
仿佛被这滚烫的话语和眼前这年轻人眼里不容置疑的信任,硬生生从记忆的尘埃里拽了出来。
他仿佛又闻到了红星大饭店后厨里,那只有他能调出的、复杂到骨子里的酱料香气。
“哼,说得轻巧。”宫老头哼了一声,别开脸,但语气里的尖刺明显软了不少。
甚至带上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赌气的意味。
“老黄历的手艺,搁现在这粗瓷大碗、大锅炖的世道,谁识货?白费劲!”
“有人识货!”陈光阳斩钉截铁。
“刘凤虎虎哥带来的那几位军中大员,王明远那广城药行的少东家,他们尝过您老指点的涮肉和蘸料后,眼里的亮光您没瞧见?那是真懂行的敬佩!红星市只会更多!
咱不图人人识货,就抓住那些懂行的、舍得为好东西花钱的主儿!只要他们认,一传十,十传百,这‘陈记私房菜’的金字招牌,就立住了!您老,就是咱的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宫长贵咀嚼着这四个字,枯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一辈子跟锅灶打交道,临了漂泊到东风县这小地方。
差点成了连顿肉钱都掏不起的“老棺材瓤子”,是眼前这小子,一口一个“宫师傅”。
把他当宝贝请回来,给了他一个能睡觉的屋子,四季的换洗衣裳,还有这份沉甸甸的养老送终的承诺。
如今,这小子又要带着他这身“沤着”的手艺,去闯那更大的红星市…
灶膛里,一块炭火“噼啪”一声爆开,溅起几点火星。
宫长贵猛地仰头,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十鞭百髓”一口闷了。
滚烫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犹豫的寒气。
他重重地把粗瓷碗顿在油腻的案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震得旁边几把剔骨刀都跳了跳。
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戳向陈光阳:“小子!话是你说的!灶要最旺的,锅要最厚的,家伙什要最趁手的!
敢糊弄半点,老子撂挑子回东风县养老,你这‘宫廷菜’就等着变‘西北风’!”
陈光阳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轰”地落了地,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比他刚灌下去的那碗烧刀子还冲!
他一巴掌拍在王海柱厚实的后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声音洪亮得压过了后厨所有的嘈杂:
“听见没柱子?!宫老爷子应了!新店后厨,宫老爷子说了算!要啥给啥!
赶紧的,把烤好的羊肋扇先端上来!再烫壶热酒!今儿晚上,咱爷几个好好合计合计,这红星市‘陈记私房菜’的头一份儿硬菜,到底是个啥尿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