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说话声、笑声老远就能听见。
大姐、二姐两家都带着孩子来了。
三哥也把他大舅哥一家叫了过来，当年一起进的四九城，这么多年了，关系天然就亲近。
姑姑领着虎子、徐慧真，还有双胞胎豹子和薇薇也都过来了。
孩子们凑在一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你追我赶，闹得欢实。
王玉英在厨房忙活，大嫂帮着打下手，两个姐姐也系上围裙跟着进去了，锅里飘出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溢。
田丹抱着七斤在廊下坐着，姑姑和徐慧真凑在旁边，伸着手指逗孩子，七斤的眼睛跟着手指转，把两人逗得直乐。
刘德信走过去，跟姑姑打了招呼，随手接过孩子，看向田丹问道：“都来了？”
“嗯，妈说今天好好聚聚。”田丹抬头看着他，“你累不累？要不先去歇会儿？”
“不累。”
刘德信随口回答，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慢慢转圈。
七斤让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吸引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脑袋随着孩子们的动静转来转去，好奇得很。
大姐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走过来瞧了瞧七斤：“这孩子长得真快，才几天没见，脸又圆了一圈。”
“可不是，能吃是福。”刘德信笑着说。
大姐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家里你多照看着点。”
大姐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你也注意身体，别太拼了。家里有妈，有我们，你放心。”
刘德信点点头，没有多说。
晚饭是满满一大桌。
王玉英炖了两只飞龙，汤色金黄，香气扑鼻，又做了几个硬菜，鸡鱼肘肉齐了。
再加上几样炒时蔬，这一顿饭丰盛得很。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聊着，孩子们吵吵嚷嚷，大人们推杯换盏，难得这么齐整。
刘德信坐在中间，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暖暖的。
这样的日子，值得守护。
吃完饭，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亲人们陆续离开，道别声渐渐远去，院子又安静下来。
刘德信回屋，田丹已经把孩子哄睡了，自己坐在床边等他，手里还拿着针线，继续缝着孩子的衣服。
“明天几点走？”
“一早，天还没亮就得出发。”
田丹点点头，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厚棉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我给你收拾好了，路上穿。”
刘德信接过来，摸了摸，料子很厚实，针脚细密：“你做的？”
“嗯，入冬前就开始准备了，这几天赶出来的。”田丹微笑着说，“外头冷，多穿点。”
刘德信把她拉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田丹靠在他胸口，没说话，只是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平安回来就好。”
“我会的。”
夜深了，屋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屋里却很暖和，炉火还没熄，映得屋里一片橘红。
刘德信抱着田丹，听着摇篮里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又有些沉重。
明天一早，他又要走了。
……
天还没亮，刘德信就起床了。
屋里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
他摸索着穿好衣服，田丹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把那件厚棉衣递过来，没说话。
刘德信接过衣服穿上，弯腰看了一眼被窝里的七斤。
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温热的，软软的，怎么都看不够。
“路上小心。”田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哑。
“嗯。”刘德信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你也好好休息。”
说着转身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厨房里，王玉英早就开始忙活了。
灶上的火烧得旺，热气从厨房里飘出来。
上车饺子下车面。
她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堂屋的桌上：“吃点再走，肚子里有东西，路上才有力气。”
刘德信坐下，趁热乎把饺子吃完，又盛了一碗饺子汤喝了，说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王玉英送到院门口，叮嘱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里屋的人。
刘德信点头应了，抱了王玉英一下，提着包出了门。
前门车站，天刚蒙蒙亮，站台上已经有人了。
一列军用专列停在那儿，车厢里装满了物资，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装车的工人还在来回搬运最后几件。
老罗站在站台边，棉大衣的领子竖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看见刘德信过来，他点了点头：“东西都装好了，已经清点过了。”
刘德信站定，向老罗敬了个礼：“罗叔，我走了。”
老罗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把东西安全送到，有情况及时报告。”
“明白。”
火车汽笛一响，长长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车轮缓缓转动，专列慢慢开动。
刘德信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越来越远，四九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三天三夜。
火车一路往北，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
过了山海关，再往北，就全是雪了，白茫茫的一片，铺满了山头，铺满了旷野，天地之间浑然一色。
天越来越冷，车厢里虽然有炉子，烧得通红，但挡不住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雾，散了又聚。
刘德信裹着棉衣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
田丹做的那件棉衣，穿上身厚实暖和，这一路上帮了大忙。
火车停靠过几个站台进行补给。
每次停车，站台上都能看见往北去的部队。
一批接一批，扛着装备，背着行囊，年轻的脸上写着紧张，也写着兴奋。
他们从哪儿来的？
湖南？山东？四川？
口音各不相同，面孔也各不相同，但眼睛里都是一样的东西——朝气，和年轻带来的那股子不知道怕的劲儿。
这些人，很快就要上战场了。
他们需要棉衣，需要药品，需要能打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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