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这种没有门槛的行为,根本不需要花钱请心理医生来代劳。
对卡特先生来说,他想要的是过上正常的生活。
他不想让自己和女儿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份报告上,更不想让周围邻居从新闻里读到‘白人家庭’‘灵异事件’‘警方介入’这几个字……
更何况,那群恶心的、该死的联邦警察——
真要把事情捅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唯一会做的,就是将艾米丽从自己身边带走!
一个枪支管控形同虚设、医保体系千疮百孔的国家,却能在‘如何合法带走孩子’这件事上拥有世界上最高效、最精密的系统程序。
拿着狗屁都不是的家访报告和临时监护令,就能把别人的孩子从卧室里带走,塞进另一个家庭里……
而那个别人甚至不需要证明自己比孩子原来的父亲更称职!
这他妈难道是正常的?
卡特先生可没天真到那种地步。
想到这,他下颌收紧,牙齿咬住的瞬间,腮帮子两侧的肌肉跟着鼓了起来,维持了几秒才松开。
“看样子,两位没有考虑过报警。”
克兰医生声音放轻了一些,“放心,我不会在没经过你们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做这个决定,这是我的职业底线。”
做完这个表态之后,克兰医生在心里把‘共病妄想’的诊断框架迅速整理了一下。
他打算趁这个间隙将事情提出来,然后跟这对夫妻好好商量一下,看看什么样的治疗方案对他们来说最合适。
就在正要开口的前一秒,他注意到卡特先生微微张了一下嘴。
“你先说吧。”
克兰医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卡特先生的目光先是在录音机上漂了一瞬,然后抬眼,定住了。
“我觉得……”他说,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房子里闹鬼。”
“嗯,我知道。”克兰医生点头,“你们找过驱魔人和巫师。”
“呃……其实在找他们之前,我自己也做过了一些调查。”
“什么调查?”
“你刚才说过——有鬼的地方,就一定死过人。”卡特先生看了医生一眼,“你没忘吧?”
“当然没有,不过,那只是一个比喻。”话一出口,克兰医生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每个地方都死过人。”
卡特先生压根没把后半句听进去,他脑子已经顺着‘有鬼就死过人’的那条逻辑,自动开始运行。
“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们一家现在住的那间公寓……是不是以前出过什么事?”
“……而且不是小事。”
‘不是小事’这四个字翻译成通俗易懂的人话就是‘非正常死亡’的意思。
“我再重申一遍,哪里都死过人。”克兰医生抿嘴。
“我知道——!!!”
“但,不是哪里都发生过命案!!!”卡特先生寸步不让。
“你的意思是,你们现在住的那间公寓,以前发生过命案?”克兰医生皱眉问道。
“倒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一开始也确实这么想过。”卡特先生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专门去查过,那栋公寓楼没有任何与命案相关的记录。”
“再说,我们一家都在那住了好几年了,真要有什么鬼东西,没道理现在才冒出来。”
“所以我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对面那栋公寓上——艾米丽第一次看见‘上吊的人’的那个房间。”
灵异故事里突然露出了一小截悬疑剧情,克兰医生的兴致被勾了起来。
撇开那些涉及鬼的部分不谈,他其实认可卡特先生的调查逻辑。
在精神医学的框架里,艾米丽这类变化通常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有很大概率来自于外部的刺激,比如——
看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
不一定是怪力乱神的东西,但一定有某个实在的触发点。
要是能将那个触发点给提前找出来,后续的治疗方向会清晰很多。
“对面那栋公寓里……”克兰医生的声音往上抬了一下,“发生过‘命案’?”
“也没有。”
听到回答的克兰医生脸上一僵,他才勾上来的兴致,维持了不到十秒,就被这三个字迎面截住。
“对面公寓四楼那个房间,住着人,是正常人,也在那儿住了好几年的老住户……”卡特先生接着说道:“我当然不会跑过去跟人家说‘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之类的话。”
“我随便找了个听得过去的理由,去他家做了个简单拜访。”
“有发现?”克兰医生开口问。
“没,他家里没有特别的地方……”
“我不死心,就沿着那个‘上吊的人’的移动轨迹,将一条线上所有的住户挨个走访了一遍。”
“三间房子空着没人住,其他的都正常——至少我聊下来,没感觉哪家有不对劲的地方。”
“触发点不在附近么……”克兰医生垂着眼,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给放了出来。
卡特先生目光一凝,“什么触发点?”
“比较复杂……总之,这个事交给我,我后面会去做排查。”
“还有——”
克兰医生的视线从男人脸上移开,落到卡特夫人那边,再移回来,“不止是艾米丽,你们两个人也需要治疗。”
解释‘共病妄想’的病理就花了十多分钟,克兰医生一边说一边把两人的基本信息登记在册,确认完后续几次面诊的安排,确认他们确实理解并且愿意配合治疗之后,他伸手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
录音中止。
看着露丝将这一家三口送上电梯,克兰医生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看了一眼时钟,他在桌边坐下。
时间不算太晚,他打算将刚才那段对话从头再听一遍,将需要留意的细节抠出来整理成笔记。
有些细节只有在脱离对话的节奏之后,才会从背景里浮出来。
这是经验之谈。
克兰医生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右手随即移向录音机,指尖在播放键上方停留了一瞬,然后用力。
“咔嚓——”
播放键被按了下去,磁带转动的低微沙沙声从扬声器里渗了出来,还没等他的手指完全离开按键,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嗡鸣——
“呲——”
办公室里的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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