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停顿,他端起这最后一碗足以压垮骆驼稻草的烈酒,在全场震惊与敬佩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当最后一滴酒液滑入腹中,张文谦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手中的海碗“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面红耳赤,眼神涣散,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侍从。
他摇摇晃晃,一步三颤地走到王雄面前,伸出了那只还在剧烈颤抖的手。
“王……王兄……”
王雄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风轻云淡、运筹帷幄,此刻却狼狈得如同醉汉、满身酒气却又真诚得令人心碎的长史大人。
那三个海碗的分量,王雄比谁都清楚。
那是拿命在喝,是在拿命在向他赔罪。
王雄眼中最后一丝因为被抛弃而产生的芥蒂,随着那摔碎的瓷碗声,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看到了张文谦眼底的那份痛苦,那绝不是为了做给陈宴看,更不是为了保住乌纱帽,那是真正源自于一个有良知的人对自己灵魂的拷问。
“你这家伙……真不要命了?”
王雄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笑骂。
他猛地伸出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张文谦那只颤抖的手。
因为用力过猛,他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绷带,但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疼痛也是一种宣泄。
王雄盯着张文谦那双涣散却执着的眼睛,大声吼道,“张兄,这夏州,咱们继续一起守!”
这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每一个人心头激荡。
张文谦听到了那句“一起守”,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想要笑,却挤出了两行热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好……好兄弟……一起守……”
说完这句话,酒劲彻底上涌,这位夏州长史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竟是直接醉倒在了王雄的轮椅旁,发出了如雷的鼾声。
“哈哈哈哈!”
看着这滑稽却又感人的一幕,大厅内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欢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拘谨与试探,只剩下纯粹的释怀与豪迈。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宴会的气氛。
压抑了许久的将领与官员们,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来来来!陆将军,刚才那酒您还没喝够吧?下官敬您一杯!”几名夏州官员围住了陆溟,手里端着酒碗,一脸的崇拜。
陆溟来者不拒,一张大嘴咧到了耳后根:“喝!都喝!这点酒算啥?我在长安,那可是拿着坛子喝的!”
彭宠则拉着冯牧野,非要比划比划谁身上的伤疤更多,两人脱了上衣,指着一道道伤痕吹嘘着当时的惊险,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就连一向沉稳的顾屿辞,也被几个年轻校尉灌得面红耳赤,开始讲起了此前跟随陈柱国南征北战的往事。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这就是军营,这就是战场上下来的男人。
他们的恩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杯酒,一句话,就能把命交托。
坐在主位上的陈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王雄让人给张文谦披上大衣,看着陆溟被众人簇拥,看着这满堂的和气与生机。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算计与冷漠面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一支军队,乃至一个国家,最可怕的不是强敌,而是内耗。
如今将相和睦,文武归心,这夏州的天,才算是真正撑起来了。
陈宴悄然端起面前最后半碗酒,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将酒碗无声地放在桌案上。
在这热闹喧嚣的顶点,在这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时刻,这位一手缔造了这场大胜的主帅,却没有去享受众人的吹捧与敬酒。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没有惊动任何人,负手向大厅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通明的灯火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却又无比坚定。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统万城那惨白的城墙上时,宿醉带来的头痛并未能阻挡这座战争机器重新运转。
陈宴起得很早。
他换上了一身便服,并未惊动还在沉睡的众将,只带了几名私兵,登上了统万城的最高处。
清晨的寒风依旧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却也让人清醒无比。
站在城楼之上俯瞰,昨夜的灯火辉煌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的真实。
虽然齐军已经撤退,但战争留下的伤痕却触目惊心。
城外原本繁华的集市如今变得萧条。
远处,更有成群结队的流民,拖家带口,眼神麻木地向着城门方向涌来。
那是被齐军劫掠过后的幸存者,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土地,如今只能如同蝼蚁般寻求那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叹息,随着风隐隐约约飘上城头,听得人心中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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