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我分辨出她的身影——她坐了起来,兴致勃勃:“你好好回忆一下,念给我听。我给你斧正一下。”
此刻的她就像一个贪玩的孩子,我不忍扫她的兴。搜肠刮肚想了一会儿,依稀记起一首,便吟给她听:
“瑟瑟寒风芳草萋,酷雪欺我身姿低。待到明年春乍暖,我方吐绿你成泥。”
她仔细品味,忽然来了一句:“有点黄巢的味道了——和‘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意境差不多。黄巢是在落第之后明志,你当时是受了谁的欺负才写出来的?”
我把当年和何雅惠的故事,还有与郑桐打架的事讲给她听。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冲冠一怒为红颜——关宏军,你够可以的。高中时就能写出这样的诗,你还是很有才华的。”
“有感而发而已。”我不以为然。
她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不。面对逆境、打压、屈辱,你能不言仇怨,只论天道——这是君子之怒,强者之姿。没想到你的人生还挺厚重。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个游戏人生的顽主,没想到……”她顿了顿,“你还是个有志气的大男人。”
我是一个有志气的男人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在黑暗里扎进我心里。整天泡在温香软玉里,流连于花红柳绿间,沉醉在酒池肉林中——扪心自问,哪里还找得到“志气”这两个字的影子?
她见我沉默不语,轻声开导:“人活着,不能太自轻,也不能太沉重。开心就好。”
说着,那只柔软的手腕又缠了上来。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睡意荡然无存。
而她,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微弱的鼾声,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我会心一笑,轻轻为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无可名状的爱怜。这个看似洒脱的女人,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坚强。
原来,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各自的孤独。
在去香港过年之前,我还得回一趟县城——当然,现在已经是县级市了。
托关系把关宁宇的转学手续办妥,我一个人开着车往回赶。到了张芳芳家门口,我正要按门铃,手机响了。
是李舒窈。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你为什么没回我信息?”
我愣了一下,随口推脱:“睡着了,没看到。”
“那这一整天呢?也没看到吗?”她的语气更冲了,“只言片语都没有。”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竟有了这种错觉,可以用这种质问的口气跟我说话。心里隐隐有些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没事我挂了。”
“我在那家餐厅等你。”她说,一字一句的,“你不来,我就等到他们打烊。”
“我在——”话没说完,那头已经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遇过这么多女人,鲜有这种颐指气使、用命令口吻跟我说话的。李舒窈这个人,真是个怪胎——时柔时刚,像一汪清水,又像开了钢铁公司。
我定了定神,把那点荒唐的情绪压下去,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放寒假在家的关宁宇。
他探出半个脑袋,一看是我,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笑意瞬间凝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是你。”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温度。
我并不在意儿子的冷淡。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就是建立在朝夕相处之上。纵是亲生父子,聚少离多,也生不出多少真情实意。只是看着他这副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样子,我心里忍不住摇头——到底还是少了些他老子我的通融圆滑。
正僵在门口,张芳芳的脸出现在玄关深处。她看见是我,竟没有像从前那样冷着脸,反而漾出几分真切的热络:“是你呀!来之前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我收起那点感慨,脸上又挂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我来看看我岳父岳母,还要提前打报告?”
去年,我那嗜酒如命的前岳父突发脑梗,落下了半身不遂。张芳芳放心不下,把二老接来同住,也算尽了做女儿的心。
张芳芳听了我的话,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只是侧身让出门口:“快进来吧。我爸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今年过年,不知道宏军还来不来看他。”
我愣了一下,心头竟然有些发软。
我随手把车钥匙递给关宁宇,吩咐道:“给你姥爷姥姥买的东西在后备箱里,下去拿上来。”
他眉头一皱,满脸的不情愿,却也没敢顶嘴。张芳芳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巴掌:“你爸叫你下去就下去,磨蹭什么?”
我瞥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给你买了双Supreme大AIR,一块拿上来试试合不合脚。”
宁宇一蹦三尺高,兴奋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老关,你可以啊!我想这双鞋都想多久了,现在都炒到一万多一双了,谢谢哈!”
臭小子,管他亲爹叫“老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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