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后,花嫁嫁去食膳殿端了几碟饭菜回来。她把饭菜放在掌事府临窗的那张小桌子上,又给涂山九月和自己各沏了一杯桂花茶。涂山九月放下文书,从窗台上拿起那只从青丘带回来的小陶罐打开盖子,用竹勺舀了一勺野蜂蜜加进花嫁嫁的茶杯里,又给自己也加了一勺。花嫁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青丘的野蜂蜜比青山宗的更清甜一些,回味不腻。涂山九月把自己那杯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点点头,说青丘后山有一大片野桂花林,每年秋天狐族族人都会去那里放蜂箱,这批野蜂蜜就是今年秋天刚割的。
苏酥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闻到桂花和蜂蜜的香气,跑进来端起花嫁嫁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喝完舔了舔嘴唇说好甜,比她上次从山下杂货铺买的蜂蜜甜好多。花嫁嫁说那是当然了,这是青丘的野蜂蜜,山下杂货铺卖的是普通的百花蜜。她把茶杯从苏酥手里拿回来,用帕子擦了擦杯沿,又倒了一杯新的递给苏酥,说这杯是你的,加了双倍的蜂蜜。苏酥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兔耳朵高兴得一晃一晃的。
下午许长卿去了一趟洗剑池,和年瑜兮对练了几套剑法。年瑜兮今天选的剑法套路和平时不太一样,出手的速度比平时更慢一些,每一招之间的衔接却更密了,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的风声在洗剑池边回荡。许长卿的剑被她格开好几次,每次被格开他都会换一个角度重新刺过去,两个人在池边的青石上来回走了好几十个回合。
练完收剑,年瑜兮把赤焰剑插回剑鞘,走到池边蹲下来捧起潭水洗了把脸。水珠从她的脸颊滑落,打湿了她的领口。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在池边的青石上坐下来。许长卿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
年瑜兮忽然开口了,她问许长卿涂山长老手上的戒指是你亲手刻的吗。许长卿说是,在青丘祠堂的静室里刻的,刻了一整夜。年瑜兮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剑柄上那根深青色剑穗的流苏,绕了好几圈才松开。她说那根穗子她编了好几个晚上,拆了好几遍,第一遍颜色配错了,买回来的丝线不是深青色是藏蓝色,拆了之后重新去山下杂货铺买的线。第二遍穗尾的流苏长短不齐,拆了又重新编。编到最后手指都被丝线勒红了,火凤的羽毛太硬,穿线的时候把指尖戳破了好几处。她把右手伸出来摊开,指腹上还有几道已经愈合的细小划痕。
她顿了顿,又问许长卿,问他记不记得那一世她把他骨灰洒完的那个东海边。许长卿说记得,她把他最后一把骨灰洒在海边的礁石上,那天海风很大,骨灰飘出去的时候有一小撮被风吹回来落在她的袖子上,她用手帕把那撮骨灰小心地包起来随身带了很久,后来那块手帕被她收在洞府里,和那些书信放在一起。
年瑜兮说她那一世带着他的骨灰走了很多年,从北蛮走到东海,从东海走到西域,每走到一个地方就洒出一小把骨灰。每洒出一把骨灰,她就从自己剑穗上拆下一根丝线系在洒骨灰的地方,系在树枝上、系在礁石缝里、系在庙宇的檐角下、系在雪山的石堆上。那些丝线后来大概都被风吹走了,有的被雨淋湿烂掉了,有的被鸟叼去做窝了。但她每次系的时候都很认真,站在那根丝线前,在心里对他说话。说这处风景很好,你应该会喜欢;说这里的人很淳朴,你如果活着一定会留下来帮他们;说这里的冬天很冷,和北蛮一样冷,你以前最怕冷了。
走到最后一站东海的礁石上,她解下腰间的剑穗,发现上面的丝线已经全部拆光了,只剩光秃秃的穗结。她把穗结从剑柄上解下来,埋在东海的礁石下,对着大海说了一句话。她说许长卿,我的剑以后没有声音了。
从那天起她的剑就一直是安静的,剑柄上不再系任何穗子,挥剑的时候只有剑锋划破空气的啸声。后来她成了青山宗的长老,用的剑换了好几柄,每一柄都不系穗子。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系,她说不习惯。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这个习惯的来由,也没有人知道那把赤焰剑的剑柄上曾经系过一根被他亲手买来的红穗。
现在不一样了。她把那柄赤焰剑横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剑柄上那根深青色的新剑穗,穗尾的流苏在晨光里轻轻晃荡,火凤翎羽碎片像一颗跳动的小火星。她说现在剑又有声音了。
涂山九月在长老殿处理完文书,沿着山路往洗剑池的方向走来。她走到池边时年瑜兮正把赤焰剑从膝上拿起来站起身准备回去。涂山九月走到年瑜兮面前,说下午她去藏剑峰看了,叶清越重新布置防护法阵确实需要用到额外的灵石,那个数据没有问题。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忽然开口说年长老,你给的那根剑穗她系在嫁衣的腰带上了。青丘的颜色,很好看。
年瑜兮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剑柄上那根深青色剑穗的流苏。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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