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目视三人,一字一顿道:“依几位先生看,什么情况下,才会如此?”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事实上这件事已经发生数日,三个师爷也在一起议了多时,可受限于情报,根本无从揣测,可能的原因太多了。
最后还是廖师爷起身,分析道:“当是陛下起心动念,李首辅也有退意,两厢合力,否则断不会如此”
“可万事总有个因,我这个便宜老师,可不是个轻易放权的主儿”
唐师爷见状,捋着胡子说出几个可能,韩师爷也谈了谈,可惜都是猜测,没有任何的作证。
还是那句话,可能太多了。
“诶,看来只能等老泰山的信了”
陈牧无奈叹了口气:“远离京城固然行事方便,可这消息,难免滞后了些,真有得必有失”
几人皆是无言,唯有韩叙犹豫了一下,试问:“那.....大人之前命在下草拟的奏章?”
陈牧长出一口气,烦躁的摆手:“烧了吧”
出征之前他便得到消息,皇帝有动李承宗的念头。
陈牧便安排韩昊以及刘通做了一件秘事,乃是通过审问一名女真俘虏,嫁祸给钱桐,以达到推苏昙上位的目的。
没错,陈牧从来没想过保那个只有师生之名的老师,而是选择借力打力,推岳父上位。
可惜还没等发力,诸事已定,此时在诬陷,晚了!
“可惜,可惜呀”
陈牧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唐先生,劳烦您来帮我起草一份正式的捷报”
唐师爷微楞:“不等李将军以及蒙古的消息?”
“不等了,博尔泰的信已经送到了草原,若术赤识趣,那另一份捷报,也在路上了”
“东翁思虑周翔,老夫不及也”
唐师爷简单拍了个马屁,开始起草奏章,那便韩叙捏着几根山羊胡,突然眼前一亮,道:“大人,也许不用烧”
“嗯?”
陈牧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对,韩先生真奇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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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在卯时入京,马上骑兵浑身是土,嘴唇干裂,背上背着的牛皮囊用麻绳捆了又捆,囊口贴着蓟辽总督衙门的封条。
五十出头的通政使郑秋亲手拆开牛皮囊,从中取出个三个锦匣,验看过朱漆后仔细拆开奏掌匣,展开奏疏,逐行细读
他在通政使司做了十六年,见过无数奏章,也见过无数捷报——平播州的、平宁夏的、平倭寇的——但这几年辽东的捷报,每一次都让他心跳加速。
家国大义,生于每个华夏儿女的心中。
郑秋读完第一页,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读完第二页,更是霍然起身,袍角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却浑然不觉,扛起牛皮袋,大步流星跑出值房。
路过六科廊时,几个早到的给事中看见通政使大人扛个包一路小跑,都探出头来张望。有人问:“郑大人,出什么事了?”
郑秋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辽东大捷。”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六科廊的给事中们先是一愣,然后炸了锅。
有人扔下手中的茶盏就往内阁值房跑,有人抓起笔就开始起草贺捷的揭帖,有人站在廊下仰天大笑,出口成章。
人群之中,徐怀仁眼神复杂难明,看着郑秋离去的背影,良久才喃喃自语:“陈忠义,又打胜仗了?”
乾清宫,东暖阁。
景运帝刚用过药膳,正身形不停舒展的做着动作,口鼻间的粗重喘息,额头上微微浮现的汗珠,让这位九五之君,仿佛从天阙回到了人间。
“呼”
随着长长一口浊气喷出,景运帝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吴锦立刻上前用柔软的毛巾开始擦汗,擦着擦着,眼眶红了。
“吴锦”
“嗯?万岁?”
“有没有人说你像个娘们儿”
吴锦擦了擦眼角,反应极快的回道:“万岁,奴才不算是男人,要说女人也不像,想来想去,就是万岁您的人”
“去你的,朕有后宫嫔妃,没那爱好”
景运帝笑骂一句,在吴锦服侍下换了套细绸便装,饶是轻手轻脚,依旧时不时疼的呲牙咧嘴。
吴锦看着皇帝臂上的毒疮,忍不住劝道:“万岁,不如换个方子,这也太险了”
褚圣心有解毒手段,可是药三分毒,故而给出两个解法,效果都是能最多解八成,区别在于一个是十年时间慢慢调理,每日渐渐排出,一个是半年时间猛药逼毒。
而猛药所排毒素,会从肌理形成一个一个毒疮排出,稍有触碰便是钻心之痛。
“不行,这方半年便能去了大半毒素,剩下那个方子需要十年,朕等不了”
吴锦苦笑一声,帮着捋好了衣角:“万岁,陈牧有密报,通政使郑秋也在殿外叩首,说是辽东大捷的捷报到了”
“嗯?快宣”
少顷,郑秋进殿叩首,声音压不住地发颤:“陛下,辽东捷报。古勒河湾大捷,蓟辽总督陈牧以两千四百人击溃女真军一万,斩首四千余级,阵斩主将那木,夺建州左卫帅旗,焚界凡粮草,吴勒已全线撤退。”
“好,呈上来”
吴锦快步从郑秋手中接过锦匣和牛皮囊,入殿呈上龙案。
景运帝拆开捷报锦匣,取出奏疏,逐行细读。
良久,放下捷报,长叹一声:“陈牧,国之柱石,边塞长城,朕之汾阳王也”
牛皮袋中还有两个锦匣,吴锦打开一个,见是一面灰尘噗噗有些老旧的军旗,刚想呈上便听景运帝道:“展开”
“是”
旗面被硝烟熏得发黑,被刀剑劈出数道裂口,建州左卫的牛角纹章在裂口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被猎杀的野兽垂死时的眼睛。
景运帝盯着这面旗看了很久,才大笑道:“昔年忽儿图为建州左卫指挥使,不思上报国恩,下安黎庶,反聚众谋乱,图谋造反。今其身死,帅旗又失,足见女真一族为祸天下数十年,已失天心,不日可定矣”
吴锦和郑秋立刻附和:“恭喜陛下”
有了这个经验,吴锦很快将另一个锦匣打开,却吓的诶呦一声,好悬没当场扔出去,惹得景运帝连声叱道:“区区一个人头罢了,堂堂东厂厂公,怎如此没有定力!”
“呈上来”
吴锦苦着脸:“万岁...这..都快没人模样了....”
虚心纳谏是每个明君的必要素质,景运帝闻言立刻从善如流。
“传旨。辽东捷报明发邸报,明日大朝会后,献俘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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