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风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林乔裹紧棉袄，手里的钢笔在志愿表上方悬停了许久。煤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摇曳，映出“第一志愿”三个铅印的字样。
“乔乔，睡了吧，明天再写。”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薯汤，“这天冷得，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林乔接过碗，热气模糊了镜片：“妈，我正在填志愿呢。”
母亲在她床边坐下，语气小心翼翼：“你王老师今天来过家里，说你能上重点大学。你爸的意思是想让你报北京师范大学，将来当老师，工作稳定。”
林乔的手顿了顿。师范大学确实是好出路，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这是当下大多数人的看法。
“妈，我想学航天。”她轻声却坚定地说。
母亲叹了口气：“那得多难啊！听说都要去荒郊野岭搞研究，一年半载回不了家。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林乔放下碗，拉住母亲的手，“妈，您还记得去年看电影《飞向太空》吗？那时候您也说震撼来着。”
母亲的语气软了下来：“妈是怕你太辛苦。你看你为了物理竞赛，这半年瘦了多少。”
母女俩正说着，父亲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志愿填得怎么样了？我听王老师说，省理工大学给你抛橄榄枝了？”
林乔点点头，把志愿表往父亲面前推了推。
父亲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航天工程？你怎么想的？一个女孩子学这个？”
“爸，我物理竞赛拿了奖，王老师说我有天赋...”
“有天赋也不能往这种方向使！”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道航天口多难进吗？就算毕业了，分配工作也是问题！到时候把你分到大西北的基地去，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
林乔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说话。母亲在一旁打圆场：“孩子爸，好好说嘛。乔乔也是有自己的理想。”
“理想能当饭吃吗？”父亲拍了下桌子，“咱们普通人家，求的就是个安稳。师范多好，毕业后分配当老师，寒暑假都能回家。”
那晚，林乔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父亲的话虽然直接，却不无道理。80年代的航天系统确实艰苦，而且对女性来说挑战更大。但是...
她悄悄爬起身，从床垫下拿出郑老借给她的笔记本。借着月光，她摩挲着那些已经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纸仿佛在无声地召唤。
第二天放学，林乔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王老师办公室。
“和家人有分歧了？”王老师一听就明白了，“很正常。父母总是希望孩子走更稳妥的路。”
“老师，您觉得我该坚持吗？”林乔难得地流露出犹豫。
王老师沉吟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省理工大学的招生老师特意写给你的。看看吧。”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格子信纸，字迹苍劲有力：
“林乔同学：获悉你在物理竞赛中的优异表现，特别是对航天知识的独特见解，深感惊喜。我校航天工程专业虽创办不久，但肩负着为国家培养航天人才的重任。若你有此志向，欢迎报考。须知前路艰辛，望有充分准备...”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个电话号码，表示可以随时咨询。
“这位李教授是我大学同学。”王老师轻声说，“他告诉我，现在国家急需航天人才，特别是像你这样有创新思维的年轻人。”
林乔的手指微微发抖，信纸在手中窸窣作响。
周末的航天爱好者聚会上，林乔把家里的情况和困惑告诉了大家。
郑老第一个拍桌子：“糊涂！这么好的苗子不去学航天，难道要去当孩子王？”他转向林乔，语气郑重，“丫头，我跟你交个底。我当年就是从大西北基地退下来的，知道那里苦不苦？苦！但是值得！每次看到我们自己造的火箭上天，那种自豪感，什么都值了！”
另一位较年轻的爱好者插话：“不过林乔，你父亲担心的也不无道理。这一行确实照顾不了家，以后结婚生孩子都是问题。”
“那就不要结婚！”郑老瞪眼，“搞航天要什么婚姻？跟火箭过去！”
大家都笑了，气氛缓和了些。李工程师比较理性：“林乔，你要想清楚。这一行需要全身心投入，而且未来十年都会很艰苦。但是，”他话锋一转，“如果你真的热爱，这些都不算什么。”
聚会结束后，郑老特意留下来，语重心长地对林乔说：“丫头，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你知道钱学森先生当年为什么坚持回国吗？因为他知道，一个民族要想真正站起来，必须要有自己的航天事业。现在这个机会摆在你面前，要不要抓住，你得自己想清楚。”
回家的路上，林乔思绪万千。路过新华书店时，她看见橱窗里新陈列的《航天知识》杂志，封面上正是长征火箭的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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