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演倏忽便拖了七八日,日日皆是千篇一律的流程,半分新意也无。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堪堪洇出一抹鱼肚白,刺骨的寒风裹着沙砾,刮得人脸颊生疼。军营里的号角声便刺破了晨雾,悠长而嘹亮。将士们闻角而起,踩着满地凝结的白霜,匆匆整束衣甲,扛着长枪大刀往演武场集结。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黑压压的方阵便在旷野上排布开来,旌旗猎猎作响,戈矛如林,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寒光。
待到日上三竿,暖融融的日头悬在半空,便是最磨人的午间对练。骑兵纵马奔驰,马蹄踏过干涸的土地,溅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连阳光都被搅得昏黄。步兵则结成阵形,盾甲相撞的脆响、兵刃交击的铿锵声、将士们声嘶力竭的喊杀声,混在一处,震天动地,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般喧嚣要持续到夕阳西斜,暮色浸染四野,才算告一段落。傍晚的复盘更是枯燥,将领们围在临时画就的沙土阵图旁,扯着沙哑的嗓子争论战术得失,复盘哪里的阵型出现了破绽,哪支队伍的冲锋慢了半拍,哪处的防守又险些被突破。日复一日,皆是这般尘土飞扬、喊杀震天的光景,饶是铁打的筋骨,也熬得人身心俱疲,更别提寻什么新鲜趣味了。
所幸这场冗长的军演,最终收官时竟未出半分岔子。没有士兵哗变,没有阵型大乱,更没有闹出什么伤及性命的祸事。这般微末的成果,落在张希安眼里,竟足以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弛,心底漫过一丝浅浅的宽慰——至少,他没在成王眼皮子底下捅出什么娄子,免去了一场不知轻重的责罚。
收兵那日,演武场旁临时搭起的点将台,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那台子是用粗壮的原木拼接而成,足足有两丈来高,四周围着帆布围挡,风吹过,帆布猎猎作响,倒有几分肃杀之气。
不多时,成王的仪仗便到了。明黄的罗伞开道,玄色的旌旗紧随其后,数十名亲卫身着亮银铠甲,腰悬长刀,步伐沉稳,气势逼人。成王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他面容冷峻,身姿挺拔。他拾级而上,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了冗长的训话。
那稿子,张希安听着便觉耳熟,想来是翻来覆去念过许多回的。无非是“将士用命,忠勇可嘉”“他日沙场征战,定能克敌制胜,扬我国威”之类的陈词滥调,空洞得厉害,连半分实在的嘉奖都没有。
起初,台下的将士们还能挺直腰杆,凝神静听,可听着听着,眼神便渐渐涣散了。有人偷偷挪动着发酸的腿脚,有人望着天边的浮云出神,还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只盼着这场训话能早些结束。成王却似浑然不觉,依旧端着亲王的架子,抑扬顿挫地念着,一句接一句,足足说了半个时辰,直到喉间发紧,嗓音都带上了几分沙哑,才终于收了话头,抬手示意军演就此结束。
训话一罢,成王的离去堪称潇洒。两名亲卫早已牵着一匹通体乌亮的西域宝驹候在台前,那马儿神骏非凡,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四蹄稳健,双目炯炯。成王也不拖沓,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马儿便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他身后跟着四十五名玄甲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个个腰佩弯刀,背挎硬弓,气势慑人。
一行人马踏着满地尘土,马蹄声哒哒作响,卷起一阵遮天蔽日的烟尘,径直朝着城门方向扬长而去。只留下演武场上面面相觑的将领,还有满地狼藉——歪斜的旌旗、散落的木屑、踩得稀烂的沙土阵图,以及将士们遗落的零星箭羽。
班师回营后,张希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诸般事务便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首当其冲的便是军功赏银的造册。哪支队伍在对练中拔得头筹,哪名士兵作战勇猛,哪名将领指挥得当,都要一一核实清楚,赏银的数目也得按等级分明,半分差错都出不得。稍有不慎,便会引得将士们心生怨怼,动摇军心。
紧接着是兵器入库。刀枪剑戟、弓弩箭矢,这些在军演中磨损磕碰的兵刃,都要逐件清点,登记造册,损坏的要送去修补,完好的则擦拭上油,妥善封存。还有那些沉重的盾甲,更是要仔细检查,看是否有裂缝缺口,确保下次出征时能派上用场。
粮草辎重的调配更是繁琐。军演耗去了不少粮草,余下的要按各营的人数重新分配,还要预估后续的用度,盘算着何时需要向朝廷请拨,或是从地方征调。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军营命脉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都得张希安亲自过目,一一敲定。
他索性住进了帐房,白日里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册籍中,核对着一个个数字,听着下属们的汇报,嗓子都快喊哑了。夜里,帐内燃着的烛火彻夜不熄,昏黄的光晕映着他疲惫的面容,手边的浓茶喝了一盏又一盏,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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