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解签处的现代焦虑
寺庙最火的是解签处。
三十,五十块钱抽一支签,一百块钱解签。排队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
我排了两个小时队,听了十七个人解签。发现一个规律:无论签文是什么,解签师父最后都会说:“还要自己努力。”
抽到上上签的女孩问姻缘,师父说:“良缘将至,但也要主动把握机会。”
抽到下下签的中年男人问事业,师父说:“暂时困难,但坚持努力会有转机。”
抽到中平签的阿姨问健康,师父说:“注意保养,按时吃药,心态要好。”
都是正确的废话。但香客们听得很认真,有人录音,有人记笔记。
有个细节很有意思:解签师父面前也摆着收款二维码。每次解完签,他会说:“随喜功德,多少随心。”
大部分人扫20元,少数扫66、88这样的吉利数字。
一个年轻女孩抽完签,师父看了签文,沉吟片刻:“姑娘,你这签问的是感情吧?”
女孩点头。
“签文说‘镜花水月’,意思是现在这段缘,可能不实。”
女孩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一切随缘,莫要强求。该放下时要放下。”
女孩扫了100元:“师父,能不能说得具体点?我男朋友他……”
师父摆手:“天机不可泄露。记住,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女孩哭着走了。后来我在寺外看见她,蹲在路边给男朋友打电话:“刚才我去算命了,说我们不合适……不是,我不是要分手,我就是……害怕……”
电话那头说什么听不见,只听见女孩说:“好,我不信那些,我信你。”
她擦干眼泪,补好妆,重新走进人群。刚才那支签,那100块钱,那句“镜花水月”,仿佛从未发生过。
解签处的老师父休息时跟我说:“其实签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一个答案——哪怕是自己心里早有的答案。”
“那你给的是他们想要的答案吗?”
“我给的是他们需要听到的答案。”师父笑了,“有时候,人需要借别人的嘴,来说服自己。”
第五节:禅修班的都市修行者
某寺周末开设禅修班,三天两夜,收费2999元。
我报名参加了五月份那一期,方便记录。学员二十人,年龄从二十五到四十五岁,职业涵盖程序员、设计师、企业主、自由职业者。
开班第一晚,师父让每个人说为什么来。
程序员小李,三十岁:“我失眠一年了,每天靠安眠药。想试试打坐能不能睡得好。”
设计师薇薇,二十八岁:“焦虑症,吃了半年药没好。听说禅修能治。”
企业主张总,四十五岁:“公司快破产了,来静静心,想想下一步。”
家庭主妇刘姐,四十岁:“老公出轨,孩子叛逆,我觉得我快崩溃了。”
每个人都带着伤痛来。禅修班不是修行,是急诊室。
三天的课程安排:
早上五点:起床,打坐
七点:早斋(全素)
八点:诵经
十点:法师开示
下午两点:行禅(慢走)
四点:茶禅
晚上七点:分享会
九点:止静(禁语)
第一天,所有人都不适应。打坐时腿麻,诵经时打哈欠,吃素时嫌淡。张总偷偷问能不能点外卖,被师父瞪了一眼。
第二天,变化开始。打坐时有人哭了——不是疼哭,是情绪释放。分享会上,刘姐说起老公出轨的细节,哭得说不出话。小李说他每天加班到凌晨,最久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怕猝死。
第三天,离别时,每个人都红着眼眶。三天的朝夕相处,让他们建立了奇特的连接——不是朋友,是病友。彼此知道对方的伤,也见证彼此的脆弱。
张总说:“这三天我想通了。公司该破产就破产吧,至少人还活着。”
薇薇说:“我决定停药了,试试用别的方式和焦虑相处。”
小李说:“回去就提离职,命比钱重要。”
刘姐没说话,但她笑了——三天来第一次笑。
禅修班结束时,师父说:“回去后,生活还是原来的生活。但你们可以不是原来的你们。”
学员们互加微信,约定“病友互助”。但我知道,回到城市后,群会慢慢沉寂。每个人都重新投入各自的生活,偶尔在朋友圈点赞,算是记得这段逃离。
一个月后,我回访:
小李确实离职了,现在在开网约车,收入少一半,但“能睡着了”。
薇薇又回去吃药了,但加了心理治疗,“至少肯面对了”。
张总的公司还是破产了,他去了另一家公司做顾问,“从头再来”。
刘姐离婚了,带着孩子搬出来住,“虽然难,但心不累了”。
禅修班像一剂强心针,效果短暂但真实。它不能解决问题,但给了他们面对问题的勇气——哪怕只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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