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职市场相，35岁那道隐形的血线
第一节：招聘会场的年龄分层
某年3月15日，周六，早上八点半。
我站在市会展中心门口，看着排队入场的人群蜿蜒出三百米。今天是“春季大型人才招聘会”，两百家企业，五千个岗位。天气预报说有小雨，但没人打伞——简历怕湿，宁可人淋着。
队伍有明显的年龄断层：
前三分之一是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模样，穿得休闲但整洁。他们拿着文件夹，三三两两聊天，偶尔大笑，声音里有种“还有很多机会”的轻快。
中间段开始出现三十岁左右的面孔。他们大多是独自一人，西装，皮鞋擦得很亮，但领带系得有点紧——像勒着自己的紧张。他们不怎么说话，眼神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或者不停看手机上的招聘软件。
队伍末尾，是三十五岁以上的群体。他们站得离前面人群稍远，像另一个物种。穿着十年前流行的西装款式，头发要么稀疏要么花白。手里拿的简历很厚——不是内容多，是打印纸质量差，或者折过太多次。
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检查简历，发现第二页有个错别字。他想改，但没带笔。犹豫了几秒，把那张纸撕下来，塞进垃圾桶。简历变薄了，他的心也沉了沉。
九点，门开了。
年轻人像潮水般涌进去，目标明确地奔向互联网大厂、科技公司的展位。三十岁人群步伐稳健，在中型企业区逡巡。三十五岁以上的人，进去后先站在平面图前看了很久——他们在找“年龄要求”那栏没写“35岁以下”的企业。
但2025年的招聘会，这样的企业展位，十个里不到两个。
第二节：面试等候区的生物图鉴
我在A区“互联网/科技”企业等候区观察：
字节跳动、腾讯、阿里这些大厂的展位前人山人海。排队的基本都是年轻人，偶尔有几个三十出头的，站在队伍里显得有些突兀——不是年龄突兀，是状态。
年轻人排队时在刷手机、聊天、甚至打游戏放松。三十岁的人也在刷手机，但表情严肃，可能在背自我介绍，或者临时查行业资讯。
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排在腾讯的“高级产品经理”岗位队伍里。他前面是个二十六岁的女孩，两人聊起来。
女孩：“前辈做过哪些项目？”
男人说了几个，都是五年前的。
女孩：“哦……那时候我还在上学。”
空气安静了。男人低头看简历，女孩转回去继续刷手机。那条隐形的年龄线，在两句对话间显露无遗。
B区“传统制造业”情况不同：
这里的面试官年龄偏大，求职者也偏大。但气氛更压抑——因为岗位少，竞争者多。
我听见两个四十五岁左右男人的对话：
A：“你以前在哪个厂？”
B：“东风，干了二十年，去年优化了。”
A：“我也差不多。这年纪，难啊。”
B：“只要有活干，工资低点也行。”
A：“低？家里房贷怎么办？孩子学费怎么办？”
他们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每个人手里的简历都像判决书——不是判给工作，是判给尊严。
最残酷的是C区“服务业”：
这里的年龄跨度最大。从二十岁到五十岁，都在应聘“客户经理”“销售主管”“运营专员”。
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在应聘“行政专员”。面试官是个二十多岁的HR小姑娘。
HR：“您上一份工作是什么时候？”
女人：“2019年，后来在家带孩子。”
HR：“空窗期六年？”
女人：“孩子今年高考，我想重新出来工作。”
HR翻着简历：“您之前做到行政主管，现在应聘专员，能接受吗？”
女人：“能，能。”
HR：“薪资期望？”
女人：“你们定，我都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认罪。空窗期是原罪，年龄是刑期。她在服刑，只求早日出狱——哪怕工资只有从前三分之一。
面试结束，女人走出等候区时，眼眶红了。但她很快擦掉眼泪，走向下一个展位。今天有五十家企业，她还能投四十九次。
第三节：35岁分水岭的三种死法
跟踪三位求职者，我看见了35岁后的三种命运：
第一种：猝死型
李先生，38岁，前互联网大厂技术总监。去年部门裁撤，整个团队被优化。他以为凭资历很容易找到下家，结果半年投了三百份简历，面试十二次，全部倒在最后一面。
“每次都是技术面通过，HR面时对方说‘您很优秀，但……’”
“但什么？”
“但团队平均年龄28岁，怕您不好融入。但薪资要求超出预算。但我们需要更有冲劲的年轻人。”
他给我看手机上的面试记录表，用红色标出失败原因：
· 年龄不符（5次）
· 要价太高（4次）
· 经验过时（2次）
· 其他（1次）
最后一次面试，对方直接问：“您这个年纪还能加班吗？我们提倡狼性文化。”
他说：“能。”
对方又问：“能接受996吗？”
他说：“能。”
对方沉默了几秒：“那……您先回去等消息吧。”
他知道没消息了。走出大楼时，他在消防通道里坐了半小时。他说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死”了——不是生理死亡，是职业生命的终结。
“我才38岁，”他说，“按平均寿命算，还有四十年要活。但我的职业生涯，已经死了。”
现在他在开网约车。每天早晨穿上西装，假装去上班，实际开车到公司附近等单。妻子以为他在创业，孩子以为爸爸还是那个“很厉害的技术总监”。
“能瞒多久是多久吧。”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那些他曾工作过的大楼，现在只能以乘客的身份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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