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 1785 年,归云星隐居第七年。
云栖台清风徐徐,漫山遍野的花海随风轻漾,流云漫卷,天地间静谧安然,唯有风声浅浅掠过衣袂。
薄瀚钰一袭素色白衣静立高台之上,指尖轻凝一缕清浅柔和的精神力,周身再无半分锋芒毕露之势。七年隐世岁月,早已磨平了他昔日所有荣光棱角。
昔日联邦万众敬仰、年纪最轻的精神领袖之名早已远去,身为顶尖哨兵与生俱来的凛冽锐气尽数收敛,手握至高权势、号令整片星域的万丈风华也尽数尘封。如今的他,甘愿沉下心来,做归云星上最沉默寡言的守护者。
庄园之中众人各司其职,安然度日,自成一派悠然光景。凌鸣玉朝夕相伴草木繁花,静心培育灵植药草;长孙鹤沉醉星象推演,静坐林间观遍星河流转;夏余独守寒潭,静心修习寒冰之力;夏湛埋首藏书古卷,与笔墨书卷为伴;展舒扬安心打理院落,守护一方安宁;王衍潜心雕琢木石器物,静心度日。
唯独他薄瀚钰,自始至终寸步不离守在夏静芸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满心以为,这般日复一日安静无言的陪伴,足以抵过前世所有亏欠,能够一点点抚平镌刻在彼此神魂之上的累累伤痕。
他天真认定,今生朝夕相守,便是此生最大圆满;倾尽万般温柔默默守护,便是对过往罪孽最好的赎罪;长久的温情相伴之下,她定然早已放下前尘恩怨,早已与满身伤痛和解释怀。
可唯有薄瀚钰自己心底清楚,在他神魂最深处,始终盘踞着一片荒芜冰冷的空洞。那片空洞像是历经极致精神力灼烧后遗留的废墟之地,常年寒凉刺骨,无半分暖意,日夜不停歇地啃噬撕扯着他的心神神魂,从无安宁时刻。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无眠长夜,他总是难以安然入睡。体内精神体白狮亦随之焦躁不安,在精神海内低声沉沉哀吟呜咽,原本稳固平和的精神海频频掀起汹涌波澜,无数破碎凌乱的血色画面不断在脑海中交织浮现。
漆黑压抑的梦境里,血色天幕沉沉笼罩天地,狰狞可怖的黑洞裂隙撕裂浩瀚苍穹,那道单薄纤细的白衣身影在狂风黑暗之中摇摇欲坠,脆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消散。而一句轻柔缥缈、带着无尽疲惫与失望的话语,反反复复萦绕在他耳畔,挥之不去:
“瀚钰,别再利用我了。”
每一次从这场蚀骨梦魇之中骤然惊醒,薄瀚钰皆是浑身彻骨冰寒,体内磅礴浩瀚的精神力难以自控肆意外泄,整座高耸的云栖台都会被一层厚重无形的精神屏障层层包裹,周遭空气凝滞僵硬,连微风都仿佛彻底静止。
每到这般时刻,他只能拼尽全力强行压制住心底翻涌的躁动不安,强行收敛外泄的精神力量,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昔日连年征战留下的战后心理阴影,不过是长久分离之后遗留的情绪后遗症。
他固执地以为,只要长久沉浸在这片安稳平和的岁月里,只要能够日日守在她身旁,这些模糊不清、令人心神俱裂的痛苦过往,终有一日会慢慢淡化消散,直至彻底不复存在。
命运的枷锁从来无从躲避,尘封万古的前尘旧事,终究会在冥冥之中迎来破土而出的时刻。
这一日的归云庄园,依旧是一派岁月安然的模样。夏静芸独自静坐澄澈湖畔,悠然放空心神,静享闲适时光;凌鸣玉俯身细心照料满园药圃草木;长孙鹤潜心伏案测算浩瀚星轨运行之道;夏湛静心静坐整理堆积如山的古籍书卷;夏余孤身前往深山寒潭稳固修为;展舒扬手持器具细致修缮院落围栏;王衍安然静坐打磨质朴石器。六人各安其事,整座庄园安宁祥和,不见半分纷扰。
薄瀚钰独自孤身登上云栖台最高之处。此地灵气纯粹浓郁,亦是整片归云星之中精神力最为澄澈纯净的绝佳静修之地,向来是他平日里静心调息、平复心绪的专属去处。
他缓缓盘膝落座,双目轻闭凝神静心,小心翼翼调动体内磅礴浑厚的精神力,一点点缓缓沉入自身神魂最幽深之处,一心只想借此抚平心底那片常年躁动不安的荒芜空洞,求得片刻心神安稳。
七年隐世静养,他的精神力早已恢复至昔日巅峰水准,甚至历经沉淀打磨之后,较之从前愈发浑厚强盛。可精神力越是强盛通透,神魂深处那片冰冷空洞便愈发清晰醒目,噬心刺骨的痛楚也愈发浓烈难耐。
就在精纯浩瀚的精神力一路下沉,堪堪触碰神魂最深处那片尘封深渊的刹那 ——
轰然一声巨响自神魂深处炸响,仿若整片浩瀚宇宙骤然崩塌碎裂。
长久以来被宿命之力强行封印掩埋、被悠悠岁月刻意尘封遗忘、更是被他自己刻意回避淡忘的完整前世记忆,再也不受任何桎梏束缚,如同决堤的滔天洪水一般,势不可挡地席卷他整副神魂与心神。
这不是虚幻迷离的梦境,亦不是凭空臆想的幻觉,而是他亲手一手造就,满是血色与亏欠,血淋淋的完整前世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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