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意识到,这种持续的低气压,这种他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守候,和她自己刻意维持的、冰冷的平静,本身也是一种消耗,一种对彼此无声的凌迟。澈澈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他们却在这里,僵持在一种比争吵更折磨人的、情感的荒原里。
这不是办法。
莎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不再看窗外。她走到病床边,慢慢坐下。腹部传来隐隐的牵扯感。她闭上眼睛,整理着纷乱的思绪。那些尖锐的疼痛、恐惧、委屈,和这些天来看到的、他的憔悴、沉默、还有望向澈澈时眼中无法伪装的心碎,交织在一起,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或许可以称之为“不忍”。
她不知道原谅是否可能,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不是为了他,或许,也是为了她自己,为了澈澈需要一个哪怕只是表面完整的家。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房门上。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外面那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林彦。”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足够清晰。
门外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彦的脸出现在门口,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询问神色:“莎莎?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进来。”莎莎说,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彦迟疑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是这种普通的召唤。他推开门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却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边,像一个等待指令的士兵。
“坐吧。”莎莎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林彦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显得异常拘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莎莎的脸,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但莎莎的脸上只有平静的疲惫。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外间阿姨偶尔传来的、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你……”莎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一直在外面,公司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林彦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低声回答:“没什么要紧事。有副总盯着。现在……你和澈澈最重要。”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
莎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王楚那件事……”她抬眼看他,“他后来,联系过你吗?”
林彦摇了摇头,嘴角抿紧:“没有。”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那天……是我失控了。对不起,又让你……”
“我不是要听对不起。”莎莎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件事,过去了。”
林彦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迷茫,似乎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莎莎移开目光,看向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细瘦,关节微微凸出。“这些天,我看着你。”她缓缓地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看着你在外面守着,看着你去 NICU,看着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林彦的呼吸微微屏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我心里很乱。”莎莎继续说,声音里透出真实的困惑和疲惫,“我气你,怨你,有时候……甚至恨你。恨你为什么不在,恨你让澈澈受这么多苦,恨我自己当时那么没用,除了害怕什么都做不了。”
每一个“恨”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林彦心口最痛的地方。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可是,”莎莎话锋一转,抬起眼,再次看向他,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却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痛苦和茫然的审视,“看着你现在这样,我又觉得……很累。我们这样,算什么?”
她微微蹙起眉,像是在问林彦,也像是在问自己:“互相折磨吗?用你的愧疚,和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惩罚彼此?这样对澈澈,有什么好处?他还在里面,每一分钟都在拼命,我们却在这里……”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说出来的更沉重。
林彦喉咙发干,他想说话,想再次道歉,想保证,想恳求,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莎莎这种平静的、近乎剖析的注视下,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听着,像个接受最终审判的囚徒。
“林彦,”莎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忘不了那天。可能很长时间,甚至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你说多少句对不起,守多少天,就能抹掉的。”
林彦的心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但是,”莎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澈澈需要爸爸。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撑得起来的爸爸,不是一个整天像影子一样、垮在门外的幽灵。”
林彦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莎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清晰而疲惫,“我心里那道坎,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过去。可是,至少现在,为了澈澈,我们得……试着往前看。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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