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畏惧杨贵妃的权势,不敢答应,只推说一时没有擅长作赋的人。梅妃叹息道:“为何古今之人如此不同啊!”高力士说:“娘娘才华远超汉皇后,何不自作一篇赋进献给皇上?”梅妃笑着点头,高力士退出后,宫人呈上纸墨笔砚,于是梅妃亲自作《楼东赋》一篇,大致内容是:
玉镜生尘,凤奁中的香料也已陈旧。懒得精心梳理蝉鬓,轻软的绸衣也紧闭不穿。在葱茏的宫殿里忍受寂寞,只能在兰殿中思念往事。确实看到梅花全部飘落,隔着长门宫见不到皇上。况且花心飞扬着怨恨,柳眼含着忧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黄昏时在楼上,听着凤吹之声回首;碧云日暮时,对着明月凝神远眺。温泉不再去,回忆起拾翠的旧事;闲庭深深关闭,叹息青鸟的信使长久不来。
回想太液池的清波,水光荡漾;在船上听歌赏宴,陪从皇上。君情缱绻,深情绵绵,发誓如山海常在,似日月永不停止。怎料嫉妒者庸碌,妒心冲冲,夺走我的爱幸,把我斥逐到幽宫。思念旧欢却不能得到,只能在朦胧的梦中相见。度过花朝月夕,慵懒地独自面对春风。想让相如那样的人奏赋,无奈世上的才子文笔不佳。愁吟还未结束,已听到稀疏的钟声。空自长叹掩袖,在楼东徘徊不前。
赋写成后上奏给玄宗,玄宗见了,沉吟赞叹,想起旧情,不觉怅然若失。杨贵妃听说后大怒,气忿忿地来奏道:“梅精江采苹这个庸贱婢子,竟敢公然表达怨恨,应该立即赐死。”玄宗沉默不答,杨贵妃不停地上奏,玄宗说:“她百无聊赖作赋,全没有傲慢的言语,怎么能诛杀呢?我只当置之不理罢了。”杨贵妃说:“陛下还对这个婢子念念不忘吗?为何不再有翠华西阁的相会?”玄宗又被提及旧事,又羞又恼,只是因为宠爱杨贵妃已成习惯,姑且忍耐着。杨贵妃见玄宗不肯按她的话处置梅妃,心中很不高兴,侍奉时全没有好脸色,常常使性子,不言不语。
一日,玄宗在内殿宴请诸王,诸王请求拜见杨贵妃,玄宗应允并传命召见。多次传召后,杨贵妃才来到殿中,与诸王相见完毕便坐在别席。酒过三巡,宁王吹奏紫玉笛为歌女念奴伴奏。宴罢席散,诸王纷纷谢恩退去。玄宗暂时起身更衣,杨贵妃独自坐着,看见宁王刚才吹奏的紫玉笛放在御榻上,便用玉手拿起把玩,还按着曲调吹奏起来,这正是诗人张佑所写的“深宫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
杨贵妃正吹奏时,玄宗恰好出来看见,开玩笑说:“你自己也有玉笛,为何不拿来吹?这枝紫玉笛是宁王的,他刚吹过,唇印还在,你怎么能就拿来吹?”杨贵妃听了毫不在意,慢慢放下玉笛说:“宁王吹过很久了,我就算吹了,想来也不妨事。还有人曾被人勾踹双脚,导致鞋帮脱线,陛下也置之不问,为何独独苛责我呢?”
玄宗本就因她对梅妃过于嫉妒,又见她连日来态度傲慢,心里着实有些不悦。今日酒后跟她玩笑,她不仅不认错,反而出言不逊,还牵涉到梅妃旧事,不觉勃然大怒,厉声喝道:“阿环怎敢如此无礼!”随即起身入内,同时口宣圣旨:“着高力士即刻用轻车送她回杨家,不许再入宫侍奉!”
杨贵妃平日恃宠惯了,没想到今日天子突然震怒,此时想当面谢罪哀求,又怕盛怒之下祸事不测。况且奉旨不许入侍,也无从进见,只得含泪登车出宫,私下托高力士照管宫中物件。她来到杨国忠家,诉说了事情原委。杨家兄弟姊妹听闻此讯,吃惊不小,相对流泪,不知如何是好。安禄山在旁想进言相救,又怕惹上嫌疑,不敢轻奏,既不敢入宫,也不敢亲自到杨家面候,只能秘密派人探问消息。
玄宗一时发怒将杨贵妃逐回,入内后便觉得宫闱寂寞,举目没有可心之人。想再召梅妃入侍,却不想她因听闻杨贵妃要陷害自己,心中又恼恨又感伤,染病在床多日,无法起身。玄宗寂寞难耐,焦躁异常,宫女内监多遭鞭挞。高力士暗中窥知皇上心意,便私下对杨国忠说:“若想让妃子再入宫,须得外臣上奏请求为好。”
当时法曹官吉温与殿中侍御史罗希爽执法严苛,人人畏惧,被称为“罗钳吉网”。二人都是酷吏,而吉温性情更为残忍狡诈,宰相李林甫尤其喜爱他,因此也为玄宗亲信。杨国忠便求他救援,许诺重贿。吉温在便殿奏事之余,从容进言:“贵妃杨氏妇人无识,得罪圣上,但向来蒙受恩宠,如今即便罪该万死,也该死于宫中,陛下何必吝惜宫中一席之地,忍心让她在宫外受辱?”玄宗听后惨然点头。
退朝回宫后,左右进膳时,玄宗命内侍霍韬光撤下御前美食及珍玩宝贝,送到杨家赏赐杨贵妃。杨贵妃对使者谢恩,流泪说:“妾罪该万死,蒙圣上洪恩从宽遣放,未即处死。但妾向来受宠,今忽遭弃置,更有何面目偷生人世?今当即死以谢圣上,妾一身衣服之外,无不是圣上所赐,只有发肤为父母所生,谨剪一绺,聊报万岁。”说罢引刀自剪一缕头发,交给霍韬光:“为我献给皇爷,妾从此死矣,望勿再劳圣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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