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书饱含着母亲思念儿子的泪水,千里之遥也能牵动游子的心。
雄信见状,微微暗笑。酒席准备好后,三人紧挨着坐下。雄信问:“叔宝兄,令堂老夫人身体可好?”叔宝说:“家母多病。”雄信又说:“我看兄急着收拾行李,像是要回去。”叔宝眼中含泪道:“不是小弟无情,吃饱就走。只是家母病重,想暂时告别仁兄,来年一定登门拜谢你的救命之恩。”雄信道:“兄若想回去,我也不好阻拦。但朋友之间有互相劝善的道义,忠臣孝子,哪个时代都有,要做就做个实实在在的人,别做沽名钓誉之徒。”叔宝问:“请兄指教,怎样算真孝,怎样算假孝?”雄信道:“大孝为真,只顺自己心意的小孝为假。你如今连夜赶回去,看似孝顺,实则并非真孝。”叔宝的眼泪止住了,不禁笑道:“小弟贫病交加,流落他乡,久未见到母亲,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听说母亲生病,连夜回家,这是为人子的真情,怎么能说是小孝?”樊建威说:“秦大哥一听说母亲生病,又奉命回家,应该算是大孝吧。”
雄信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尊在北齐为将,北齐国破时,他保全大节,是亡国之臣。上天不忍心忠臣绝后,才留下兄长你这样的英雄。你正该保重身体,等待时机,光大先辈的功业。你如今连夜回去,天寒地冻,大病初愈,倘若途中再生病,元气难以恢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断了秦氏香火,也让令堂老夫人的期望落空,虽然出于真情,却不符合孝道。岂不闻君子走路不抄近道,过河要乘船,一举一动都不敢忘记孝道。冒寒回去,我不能赞同。”叔宝问:“那我不回去,反而算孝顺?”雄信笑道:“我难道要你一直不回去?只是早晚要有个合适的时机。况且令堂老伯母是位贤母,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次托建威兄来找你,只是因为爱子心切,不知你的下落,放心不下。你现在写封回信,说领公文耽误了时间,正准备回家时突然生病,如今虽已痊愈,但身体还不能劳累。得知母亲挂念,急切想回家探望,只是我苦苦相留,等身体能经得起折腾,新年就回家。令堂知道你的下落,病情自然会好转,得知你大病初愈,也肯定不会让你冒寒回去。我与兄长既然结拜,你的母亲就如同我的母亲,我收拾些薄礼,权当孝敬令堂的费用,再让建威兄捎回去。再托他拿着潞州解送军犯的批回,到齐州府向刘老爷禀明,说你生病留在潞州,还没回去,把衙门的公事注销,这样公私两便。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我再帮兄筹划些本钱,此番回去后,就别在齐州当差了。想求荣华不必非要依附权贵,若是奉命出差,身不由己,让令堂老夫人天天倚门盼望,这不是为人子女侍奉双亲的道理。晚些回去,怎么能算不孝呢?”
叔宝见雄信说得合情合理,又考虑到自己确实怕冷,难以长途跋涉,便问樊建威:“我该怎么办?是和你一起回去,还是先写封信?”樊建威说:“单二哥说得极有道理。令堂老伯母知道你的下落,病肯定会好,得知你大病初愈,也不会急着让你回去。”叔宝对雄信说:“这么说,我先写封信让家母安心。”于是叔宝写好信,取出批回交给樊建威,托付他处理衙门里的事。雄信回房取了四匹潞绸、三十两碎银,让樊建威带给秦母作为生活费用,又拿了两匹潞绸、十两银子送给樊建威表示敬意。樊建威当天告辞离开,回到山东后,把书信和银两交给秦母,又去衙门办完所托之事。单雄信则继续将叔宝留在自己家中。
一日,叔宝闲来无事,在书房中赏花解闷。雄信走进来闲聊几句,却双眉微蹙,默然不语,斜靠在青苔覆盖的石阶旁。叔宝见他这般模样,以为自己久住令其生厌,忍不住问道:“二哥平日胸襟开阔、谈笑风生,今日为何这般心事重重?”雄信叹道:“兄长有所不知,小弟平生最不喜愁眉苦脸。前日亡兄被人射死,我虽气闷了几日,但此事一时难以解决,便暂且放下。如今只因内子患病,遍寻名医却久治不愈,故而忧心忡忡。”叔宝忙问:“正是我疏忽了,还未问及尊嫂是哪家千金,成婚后已有几年?”雄信答道:“内子乃前都督崔长仁之孙女,当年岳父与家严交好。不料婚后不久,双亲相继离世,家道中落,她便嫁与我。内子贤淑聪慧,只是成婚六七载,一直未有身孕。所幸今春有喜,如今已有十一月,却迟迟未产,因此我心中忧虑。”叔宝劝慰道:“我听闻自古英雄贵子,往往降生不易。何况吉人天相,自然会瓜熟蒂落,兄长不必过于担忧。”
二人正闲话间,手下人匆忙来报:“门外有个番邦僧人,非要化斋,怎么劝都不肯走。”雄信闻言,便与叔宝一同出门查看。只见那番僧身披花色绒绣禅衣,肩挑拐杖,生得一双怪眼、两道浓眉,鼻尖高耸如鹰钩,须鬓蓬松似狮口,口中念念有词,手摇铜磬叮当作响,模样颇似传说中渡江的达摩或下凡的铁拐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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