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分水坝。
月亮被云遮住,水面漆黑一片。分水坝的石墙在夜里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水声比白天更大,闷雷一样从坝体底下滚过来。
沈书瑶蹲在渠边的灌木丛里,按住右腕。黑线在眼角下面一跳一跳的,和心跳一个节奏。晶片在怀里发烫,第五条线闪得眼睛疼。
萧烬羽蹲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坝上有灯。巡逻的戍卒,两刻钟换一班。”
“几个人?”
“四个。带着刀,没有火把,用的是油灯。”
沈书瑶看了一眼坝顶。灯光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然后移开。四个黑影从坝头走到坝尾,脚步踩在石板上,咔咔响。
“锚点在水下。”沈书瑶掏出晶片,蓝光在掌心闪了一下。“分水坝下面,裂缝里。”
萧烬羽看着她。“你要下水?”
“不下去,怎么激活?”
萧烬羽从怀里掏出那包药粉,递给她。“先喝了。止疼的,能顶两个时辰。”
沈书瑶接过药粉,撕开纸包,就着水囊里的水吞了下去。药粉是苦的,混着甘草味,嗓子眼发涩。她把水囊还给萧烬羽,站起来。
萧烬羽没有动。他走到坝顶的台阶下面,站在那里,等巡逻的戍卒走过来。
灯光照在他脸上。
“什么人?!”戍卒拔刀。
萧烬羽从袖中取出竹简,举过头顶。“萧烬羽,奉陛下旨意,为国祈福。让你们主将来见我。”
一刻钟后,坝顶的哨棚里。
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被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晃得满墙都是影子。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放着一张木案,木案上摊着地图。
史禄站在地图后面。他穿着和戍卒一样的麻布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他的脸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紧抿着。
他盯着萧烬羽看了很久,又看了看沈书瑶。
“国师?祈福?这里是军事重地,没有陛下手令,谁也不能动。”
萧烬羽把手里的竹简放在木案上。“手令在此。你自己看。”
史禄拿起竹简,凑到油灯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两遍,然后把竹简放下。
“手令是真的。但灵渠是任将军的地盘。国师要祈福,我可以派人带你去渠首的祭坛。分水坝不能去,那里有陡门,动了会影响通航。”
沈书瑶开口。“锚点就在分水坝下面。不去那里,祈福没有用。”
史禄转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黑线上,停了一下。
“你是谁?”
“沈书瑶。萧国师的助手。”
史禄的嘴角动了一下。“国师的助手,脸上长这种东西?”
萧烬羽挡在沈书瑶面前。“她身上有陛下要的东西。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你只需要让开路。”
史禄没有动。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国师,这里是南疆。不是咸阳。任将军说过,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分水坝。”
萧烬羽看着他。“任将军在哪里?”
“在番禺。”
“那他的命令在这里管不管用?”
史禄没有回答。
萧烬羽从袖中取出第二卷竹简,放在木案上。“陛下还有一道旨意。任嚣、史禄、赵佗,岭南所有将士,听从国师调遣,不得有误。”
史禄拿起竹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退了一步,低头。“臣遵旨。”
但他没有走。他转身对身后的军士说:“派两个人,跟着国师。国师走到哪里,你们跟到哪里。出了事,提头来见。”
萧烬羽看着他。“史将军,祈福需要清净。有人跟着,灵气会散。”
“灵气?”史禄嘴角动了一下。“国师,我不懂灵气。我只懂刀。你的人在我地盘上,我就得看着。这是规矩。”
萧烬羽没接话。“随你。”
史禄又转身,叫来一个亲兵。“派人去番禺。告诉任将军,咸阳来的国师,在灵渠闹出了动静。请将军定夺。”
萧烬羽听见了,没有阻止。
分水坝下,水边。
两个军士站在十步外,盯着沈书瑶。
沈书瑶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短褐。右臂上的黑线从手腕爬到眼角,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萧烬羽把外袍披在她肩上。
“药效快发作了,下去之后别硬撑。”
沈书瑶点头。她把晶片握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跳进水里。
水比预想的冷。不是凉,是冰,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她的肺抽了一下,差点呛水。她咬紧牙,往下潜。
药效开始上来。右腕的疼痛减轻了一些,但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
晶片在水下发蓝光,光斑指向坝体深处的一条裂缝。裂缝不宽,刚好能挤进一个人。石壁上长着水草,被水流冲得乱晃,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石头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是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坑洼,摸上去像砂纸。
她钻进去。
裂缝越来越窄。她的肩膀蹭着石壁,皮磨破了,血在水里散开,被水流冲走。水的温度在下降,越来越冷,冷到骨头缝里。肺里的空气快用完了,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蓝光开始出现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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