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子是宫里最末等的小黄门,什么脏活累活都轮得到他。
这回被派来雄关押饷,是上头明摆着推他去填火坑:谁都知道这批军饷被层层盘剥,只剩三成不到,押到饿了大半年的边军手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果不其然,他刚进辕门就被按倒在地,麻绳勒进皮肉,拴在了营前的拴马桩上,几个老兵轮流用刀背拍他的脸,锈刃贴着脖颈,寒气直钻进骨头里。
“银子呢?”吼声震得他耳朵发聋。
小喜子哭得喘不上气,反复说自己只是个跑腿的,饷银多少、去了哪里,他一概不知。
可没人信。
直到监军蔡文华带着亲卫赶来,才喝止了兵卒。
小喜子对着他磕得头破血流,以为遇上了救命恩人,可他不知道,蔡文华才是这笔军饷最大的蛀虫。
每逢朝廷发饷,蔡文华都会私自克扣三千里两白银,用于上供和自己享乐。此次按惯例克扣军饷,却没想到户部已经挪动军饷用于战争赔款,让本就少的可怜的军饷更加捉襟见肘。
士卒拿不到银子,只得聚众讨要,蔡文华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唯恐东窗事发,干脆杀鸡儆猴,索性当众斩了三个带头闹事的百户,人头挂在辕门上示众。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
当夜,全营士卒磨刀霍霍,若非镇守雄关的老将军王鸷亲自前往军营,保证上书朝廷,帮弟兄索要军饷,严查贪污之人,并厉声喝止“要杀先杀我”,只怕士卒当场就要哗变。
经此一事,王鸷与蔡文华心生龃龉,各自写信给朝廷,互相攻讦。因无实证,最终不了了之。
后逢严仕龙“流放”雄关,严蕃的密信早八百里加急送到义子蔡文华手中,字字都是“务必周全”。
蔡文华将严仕龙私藏府中,可这贵公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实难伺候。
蔡文华思前想后,一眼就盯上了这个从宫里来、最会察言观色的小太监,将小喜子拨到了严仕龙身边。
小喜子本以为流放之人总要吃些苦头,可严仕龙的日子,甚至比在京城时还要奢靡。
他独占一间青砖瓦房,炭火日夜不熄,顿顿有小灶,连洗脸水都要小喜子反复试温,稍有不周,便是劈头盖脸的臭骂。
这些,小喜子都忍了。
宫里的贵人比这狠的多,至少严仕龙不真的往死里打他,有时骂完了还会随手丢块碎银子。
真正让小喜子夜夜睡不着的,是严仕龙深夜的动静。
这位公子常常借酒消愁,偶尔喝醉了,便会抓住小喜子的肩膀,猩红的独眼死死盯着他,低声说:“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这天下都会是我的。你好生伺候,到时候,封你为内监总管。”
小喜子只能拼命点头,顺着严仕龙说公子天命所归。
更可怕的是,严仕龙三天两头闹着要出关。
蔡文华每次都笑着答应,却不敢忤逆远在京城的严蕃,从未真的放严仕龙出关。
直到半个月后,一切都变了。
王鸷的亲兵在蔡文华府邸的暗格里,搜出了他贪污军饷的全部账本,还有他与严蕃往来的数十封密信,其中提到了私藏要犯严仕龙等事。
王鸷拿着这些铁证,拍在了蔡文华的案上。
“蔡文华,”老将军须发皆张,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插在地上,“你克扣军饷,罪大恶极,限你三日内将先前贪墨军饷尽数交出。另外,如若再敢插手军务,本将军先斩后奏,取你项上人头祭旗,再将证据送往京城,料陛下也不会怪罪于我!”
蔡文华吓得面如土色,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王鸷说得出做得到。这些证据一旦送到京城,严蕃自身难保,绝不会保他。
等待他的,不会有好下场。
那天夜里,蔡文华屏退左右,亲自去了严仕龙的住处。
小喜子守在门外,只听见屋里传来激烈的争吵。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严仕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放我出关!我去草原找万灵风,他能驭群狼,可挡千军!只要他带着狼群赶来,你我里应外合,设法杀了王鸷!到时候雄关就是你的!等我积蓄力量,将来打回京城,封你做异姓王,岂不比坐以待毙强上万倍?”
“万灵风真的会帮你?”蔡文华的声音满是疑虑。
“他是一条忠犬,也是我布下的一条后路,”严仕龙斩钉截铁,并掏出一根骨笛,“这支骨笛就是信物,只要我吹响它,他无论在哪里,都会赶来见我!”
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蔡文华咬着牙说:“好!我信你一次!今夜子时,我开西便门放你出关。”
一个时辰后,严仕龙推门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喜子从未见过的笑。
“收拾东西,今夜就走。”
“公子,去哪?”
“出关。”
那天夜里,乌云遮月,四野漆黑。
蔡文华亲自提着灯笼,带他们走最偏僻的西便门。
到了门口,蔡文华从怀中取出一封盖了监军大印的通关文书,塞进严仕龙手里,郑重其事道:“事成之后,别忘了拉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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