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十人一字排开。
十柄断剑横于身前,残刃的断口泛着死灰冷光,如一堵沉默的断剑之墙,生生封死了前路。
缰绳勒紧,骏马长嘶,疾驰的马车骤然停下,车轮在黄土路面上犁出两道深黑色的辙印,碎石子四处飞溅。
包三娘本就脾气火爆,见状第一个翻身下马,腰间两柄菜刀铮然出鞘,风风火火便往前闯。
今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就算是天王老子挡在路中央,她也要用这两把菜刀劈出一条血路。
她刚冲出去,对面阵中已有一道人影动了。
聂小影的身形瘦小,步法却比鬼魅更轻,手中那柄游丝软剑早已断成三截,残剑长不及一尺,却仍在掌心里挽了个细碎剑花。
她从刀网的缝隙中一穿而过,眨眼间,已欺近包三娘身前。
剑锋连点,细若游丝,每一次掠过都在包三娘身上留下一道细碎的血口——肩头、小臂、大腿,衣料被割裂的碎屑混着血珠在风里翻飞。
包三娘咬紧牙关,一步不退。
“三娘,闪开!”一声暴喝从马背上传来。
楚逍远见势不妙,一脚踏在马鞍上,整个人如鹰隼般凌空而起,铁笔在他指尖飞旋数圈,笔尖破风,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取聂小影的脖颈。
聂小影面色微变,顾不得纠缠包三娘,足尖一拧,身形向后急退,可铁笔的笔尖始终不离她咽喉三尺,逼得她接连退出七步。
第七步尚未落稳,一只大手忽然抓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拽。聂小影整个人被拉得离地半尺,然后被轻轻放在一边。
顾一锋从她身侧走过,步伐不紧不慢,左腿落地时微微一滞——那是十年前与江浪一战留下的旧伤。
江浪的剑斩断他的独步剑时,也顺便断了他脚踝的筋络,此后他走路微跛,再也无法“独步”天下。
可当他的剑势展开时,那道微跛反而成了他独特的进攻节奏——一步滞,一步疾,滞若深潭无波,疾若猎豹扑食。
剑光在跛步的顿挫之间忽然暴涨,招招凌厉,竟将楚逍远的铁笔压制得只能勉力格挡,步步后退。
胶着之际,楚逍远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那声音清越悠长,余音袅袅,像是有人在抚琴——不,不是琴,是剑。
一柄能奏出琴音的剑。
殷无筝站在三步之外,清音残剑出鞘,剑身微微震颤,剑鸣如丝如缕,缠上楚逍远的耳膜。
他在等一个致命的空隙,只要楚逍远被顾一锋逼得转身露了破绽,清音剑便会从那缝隙里切入,一击毙命。
然而他的剑鸣没能蓄到顶峰。
马车中忽然响起一阵琴声。
钟吕掀开了琴匣上的青布,十指按在琴弦上,轮指一出,琴音便如潮水般涌出,将清音剑的剑鸣死死压在弦下。
殷无筝剑身上的震颤瞬间被压制,剑鸣被琴音绞碎,化作几缕散乱的风声,消散在风里。
殷无筝顿时愣在原地,那熟悉的调子,让他握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
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
那年聆音阁,吕徵羽一曲惊鸿,余音绕梁,至今仍在他耳畔回响。
他曾心驰神往,只觉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愿此生琴瑟和鸣,相伴左右。
可惜郎有情,妾无意。
她心悦的是钟宫商,而当年的殷无筝,不过是个缩在角落,借着琴声下酒的失意人罢了。
风万千没有放过这一瞬的失神。
他手腕一翻,数枚铜钱已夹在指间,朝着殷无筝的面门疾射而出,欲趁他心神未定,取他性命。
铜钱破风声如蝉鸣,转瞬即至。
可就在即将得手之时,一道黑影骤然掠过。
萧弈的残影剑已断得只剩不足一寸的残刃,可那残刃太快了,快得能生生截断铜钱的轨迹。
叮叮叮叮——数声脆响连珠炸开,铜钱被接连劈飞,反倒反射向马车方向,直取风万千咽喉。
“庄主小心!”
童霆飞身从马车上跃下,一双铁臂在身前十字交叠,铜钱砸在他的臂甲上,溅起点点火星,没入黄土之中。
他沉喝一声,不退反进,抡起一双铁臂大步向前猛冲。
雷破山咧嘴一笑,双手运力,将那柄厚重无比的奔雷残剑高高举过头顶,迎着童霆劈面斩下。
童霆举臂格挡,一声巨响在官道上炸开,臂上铁甲竟被一击打得轰然碎裂,逼得他后退数丈,靴底在官道黄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雷破山将残剑往肩上一扛,吐了口唾沫,并未追击。
一瞬之间,数度交手。
风万千端坐驭位,心中惊骇:对方甚至没有出动全部人手,而自己这边已尽全力,竟未伤其分毫。
他环视对面那十道沉默的身影,目光逐一扫过他们手中残破的剑刃,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残剑、绝世身手、销声匿迹十年……世间有此造诣者,唯有当年被江浪一剑一剑斩断名剑,而后从江湖上彻底消失的十大剑客!
“诸位,”他压下心头惊涛,开口时语调依旧沉稳,试图在绝境中撬开一道缝隙,“我等与诸位素无冤仇,诸位何必苦苦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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