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群峰不甘心就这样遭受挫败。
他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所以您才会调整常委会的结构，关上地市书记进入常委班子的大门。”
程高原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反而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
“群峰，上周常委会上关于常委名额的决定，我知道你心里不太痛快。我当时忙着要出差去龙都，没来得及跟你沟通，今天找你过来，也是要把这事聊开。”
上周开会时，程高原提出了重新调整常委会的结构，除了省会书记进常委的惯例没有变之外，直接取消留给其他地市一把手进入的名额。
当时唐群峰就提出异议，但因为表决时大多数常委都把赞成票投给了程高原，唐群峰只能作罢。
现在既然程高原主动找他谈心，哪怕希望渺茫，他也想趁机再争取一下。
“程书记，您误会了，我没有不痛快，只是有些疑问。当年秦云东以临江市委书记的身份进入省领导班子，而班子里就有省会城市的书记。那时候可以，为什么这一次就不行？”
唐群峰是在为辛胜利鸣不平，但他也不想让程高原多心，说话的语气是征求意见，而不是质问。
他掰着指头算辛胜利的功劳，感觉底气十足。
“辛胜利同志把槐荫市从全省倒数第二带到第三，国企改制、海外上市、装备制造、吸引外资、新城建设，样样都是硬仗，样样都打下来。这样的干部不能得到应有的重视，挫伤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积极性。”
他说完时有些激动，不由自主拿出一支烟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程高原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站定，转过身来，微笑着回答：
“辛胜利同志在槐荫的成绩，我从来不否认。他敢闯敢试，有冲劲，有办法，这些我也认可。但是，十三个常委名额，条条块块都要兼顾。省会书记进班子是省里工作协调需要，如果再增加一个地市书记，班子结构不平衡，上级也不会认可。”
程高原知道唐群峰还要拿出过去秦云东进班子的事反驳，直接给出了现实理由。
“秦云东进班子是特殊时期个案，因为他创造了一个奇迹，五年把临江市带到全省第一。那时候全省改革的氛围并不好，省里需要这样一位改革大将来为全省经济改革提供新思维。”
而现在，秦云东依然是里省稳健的改革典型，辛胜利虽然政绩突出，但他的“改革旗手”标签和秦云东的特点有所重合。
如果以同样的理由让他入常，理由不够充分，说服力也不够强。
程高原转头看了看办公大楼，语气里多了一分凝重：
“群峰，地市干部做出成绩需要肯定，但进省领导班子并不是奖励通道，而是沉甸甸的责任。要看本人对事业的忠诚，对原则的坚持，还要有大局观和综合能力，要能担当得起集体领导的重任。辛胜利同志在有些方面还有待观察和厘清。”
“程书记，您说得对。”
唐群峰有些脸红，不得不接受程高原的指点。
他把进入领导班子当作送给辛胜利取得成绩的回报，忽略了领导班子的严肃性和责任感，这是思想意识问题，他不该这么想当然。
程高原并没有深究唐群峰的失言，依然保持微笑：“群峰，我的意见是，辛胜利可以作为重点考察人选，再观察观察。他还很年轻，有的是机会嘛。”
唐群峰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一时还是接受不了就这样把辛胜利排除在外的结果。
“好吧，我再好好想一想。”
唐群峰不情愿，但也不想和程高原起冲突，回答的很勉强。
程高原看出他的心思，招招手让自己的秘书拿出来一份信访件汇编的摘要。
“槐荫市这两年的违纪违规举报量增长很快，从土地出让、干部任用、资产处置、强拆、摊派、吃喝风等等条目繁多。虽然基本都和辛胜利没有关系，但他作为槐荫市一把手，难道就没有领导责任吗？”
程高原凝视着低头看文件的唐群峰，等着他的回答。
唐群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证据摆在眼前，他想替辛胜利解释说“发展不可避免犯错”，但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无论他怎么狡辩，都无法摆脱辛胜利要承担的责任。
程高原低沉着嗓音说：“你应该清楚常委的政治责任和政治影响力有多大，无论是谁，在没有核实清楚之前，都不能带病进入领导班子。这不是对辛胜利个人的不信任，是对全省负责，也是对槐荫的未来负责。”
唐群峰无话可说，沉默半晌才答道：“我明白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也摆明了态度。
他不再坚持自己的主张，放弃了继续推荐辛胜利的想法。
程高原欣慰地笑了笑，继续向前走。
当绕行一圈回到办公楼前时，唐群峰准备告辞。
程高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群峰，还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他有一个想法，打算趁着各地换届时，提议全省地市纪委书记轮岗交流。
程高原和组织部、纪委经过讨论，认为基层的违纪问题，很大程度是纪委监督职能缺失。
一个纪委书记在某地待久了，难免被当地人情或者利益裹挟，监督的独立性大打折扣。
“为了切实履行对当地班子的纪律检查，纪委书记异地交流很有必要，以防止同化后产生的种种弊病。我打算让组织部和省纪委联合推进一下，具体方案让他们拿，到时候上常委会过一下。”
“这个提议很好，轮岗交流有利于加强监督，我会支持您。”
唐群峰表态很快，而且回答的旗帜鲜明。
程高原欣慰地和他握握手，带着秘书走进办公楼。
唐群峰却没有那么轻松，他怏怏地坐进自己的汽车，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出神。
国家宏观战略正在进行积极调整，而他过去的经验和执行方法已经过时了，今后能不能跟上变化，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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