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东用意很深。
他是在向倪婉虹澄清边界，为了能尽早处理完中安市的烂摊子，就要咬定青山不放松，但不能失焦。
倪婉虹揭露了霍企天诸多违法犯罪的严重问题，但这些问题都和中安市现在的案子无关。
查霍企天就是查霍企天涉及天域公司的案子，其他的问题今后有了证据可以接着办，但不应该包括在这次侦办的范围内。
否则，案子会越扯越大，遭遇更多的阻力，反而让中安市的案子拖到天荒地老。
“关于调查的风险问题，”秦云东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干纪检工作，就是在风口浪尖上行走，什么时候没有风险？但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正义的力量。中安市的金融乱象，已经严重损害了群众利益，动摇了执政根基。这个脓包，迟早要挤！现在上级下了大决心，我们就必须拿出勇气和担当！天塌不下来！”
秦云东笑着摇摇手，对所谓的风险和个人安危表现出无所畏惧的轻松感。
他为了让倪婉虹放松，指了指自己说，天塌了有大个子顶，他的个子比倪婉虹高，所以砸不到她的头上。
倪婉虹抿嘴一笑，知道秦云东是在告诉她，出了问题，他会承担所有责任，不会让倪婉虹担责。
秦云东长出一口气，意味深长地告诫倪婉虹：
“领导干部的威信，我们有责任维护，没有证据的话不散布，没有证据的事不做，谨防有人趁机兴风作浪，导致大局出现震荡。但维护威信，不等于无原则的袒护，如果领导存在失察和别的问题，应该及早查清，是对他本人负责任的态度，也是对他的威信最大的保护。”
他突然讲关于领导威信的辩证法，是担心倪婉虹在实操上出现偏差，但也暗示他会在合适的时机对鲍乾清的问题进行核查。
倪婉虹心领神会地点头表示接受秦云东的观点：“秦书记，有您这番话垫底，我就不会再有什么顾虑了。”
十二月中旬，一场大雪在晚上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省会城市。
当人们醒来，整座城市已银装素裹。
上午八点，虽然是早高峰时间段，但街道上的车辆都行驶得异常缓慢。
汽车都沿着前车留下深深的车辙前行，避免在光滑的雪地方向失控。由此使得交通显得更加拥堵。
秦云东和黄江涛乘坐的专车从招待所正赶往省委，但也只能在拥堵的车队里缓缓向前蹭。
他们两个到省城参加中安市金融风险处置的专题汇报会，今天是会议进行的第二天了。
头一天主要是黄江涛主题汇报，他以客观的描述，介绍了天域公司非法集资案的过程，并阐述了天域公司给中安市造成了巨大的金融风险，以及严峻的经济形势。
秦云东则通报了处置组几个月来的调查成果，向与会者描绘出一张错综复杂的资金网络图。
他指出有三十七家私募基金、投资公司、财富管理平台等金融机构，在其中扮演了关键的资金通道、资产代持甚至与天域公司合谋欺诈的角色。
由于涉及范围广，案件极其复杂，他们两个人的汇报就用去了整整一天。
今天开会才是重头戏，主题就是讨论秦云东提出的对涉案金融机构，在W省的分支机构正式立案调查的建议。
“江涛，别看表了，咱们迟到，估计那些参加会议的人也和咱们一样，都堵在路上了。”
秦云东轻松地欣赏着城市的雪景，和黄江涛急躁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气象台是干什么吃的，下这么大的雪，为什么不提前预报？”
黄江涛怒气冲冲地发牢骚，更显示出他对不可预测的会议结果相当紧张。
“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黄书记勿躁，既然无法改变现状，那就静下心好好欣赏难得的雪景。”
秦云东翘着二郎腿看街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云东，我还真佩服你这么沉得住气。今天会议决定了中安市未来的金融环境，你却好像根本不在乎。”
黄江涛叹口气，禁不住又看一眼手表。
“紧张不但于事无补，还可能因为紧张而让大脑宕机。放轻松点，我们尽力做自己该做的事，至于结果，就看天意了。”
秦云东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他不是不知道这次会议的重要性，而且他更想要满意的结果。
但国内从来没有过如此规模，针对顶级的三十七家金融机构的分支机构立案调查，必然会引起国际金融的生巨大反响，甚至会借机制造谣言诋毁东大，负面影响到底有多大，他也没有把握。
一个小时后，中安市金融风险处置的专题汇报会正式召开。
省委一号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参会的二十多人穿着白衬衣加藏蓝色行政夹克也不会觉得冷，但是大多数人都一脸严肃，气氛凝重而肃穆。
由于会议主题非常敏感，出席会议的规格极高，省委常委、相关副省长、以及省司法机构、金融监管机构、以及涉外主要负责同志悉数到场。
鲍乾清虽然坐在主位，但他戴着花镜仔细阅读中安市提交的报告，一言不发。
这次会议原本属于省长职权范围内的事，只不过案情重大，鲍乾清和常委们才会集体参加。
但会议的主角当然还是唐群峰。
唐群峰打开麦克风：“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这是一个好兆头，虽然因为降雪导致会议召开晚了半小时，但我想会议的结果也会如同瑞雪一样，带给中安市乃至全省吉祥如意的未来。”
他简短做了开场白就进入主题，首先他肯定了省处置组的工作，重申了化解金融风险的重要性，原则同意依法依规推进，但他的语气谨慎，留有余地。
接着，唐群峰宣布讨论正式开始，请大家各抒己见，但他强调开会就要拿出结果，不能会而不议，议而不决，决而不行。
会场内暂时陷入沉默，静得能听到坚硬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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