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
不多不少,就在日头刚刚爬上城墙垛口的时候,那个进去通报的亲兵跑了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冲着姬霜摆了摆头,那是“跟上”的意思。
姬霜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带着四个心腹,跨过了那道半毁的城门。
脚下的青石板路滑腻腻的。
昨夜那场血战留下的痕迹还没干透,暗红色的血浆渗进了石缝里,被晨光一照,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几支没来得及清理的断箭,还卡在路边的门柱上。
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里,竟然飘来了一股葱花的爆香味。
姬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习惯了审视黑暗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宣州的主街上,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门窗紧闭、死气沉沉。相反,这里的热闹程度,甚至超过了平日。
一家绸缎庄的掌柜,正提着桶水,哗啦啦地冲刷着门口台阶上的血迹。冲干净了,他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摘下了门板,挂上了“开张大吉”的木牌。
街边,早点摊子的炉火烧得正旺。
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旁,坐满了人。
不是百姓,是一群身穿破烂皮甲、腰里别着带血弯刀的士兵——正是陈康手下那些被称为“饿狼”的流民军。
“老刘头!再来两碗羊杂碎!多放辣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什长,把一只脚踩在条凳上,扯着嗓子喊。
“得嘞!军爷稍候!”
摊主老刘头非但没怕,反而笑呵呵地应着,手里的长柄勺在锅里翻搅,盛了满满两大碗,还特意多加了一勺肺片。
“给。”
什长接过碗,也没废话,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那是从大户家里抢来的首饰剪碎的,随手抛了过去。
“不用找了。”
“哎哟,谢军爷赏!”老刘头接住银子,在牙上磕了一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旁边,几个还没轮到座位的士兵也不急,蹲在墙根底下,正跟一个卖草鞋的老妇人讨价还价。
“大娘,这草鞋咋卖?”
“两文钱一双。”
“成,给我拿三双。这路走得费鞋,原来的都磨穿底了。”
士兵从兜里数出六枚铜钱,恭恭敬敬地递过去,没抢,没拿,甚至连声音都没高八度。
姬霜看着这一幕,身后的手下忍不住低声嘀咕:
“头儿……这……这是流寇?”
“咱们在京城的时候,那些禁军大爷买东西不给钱那是常事,稍有不顺心还要掀摊子。这帮反贼……怎么比官军还像官军?”
姬霜眯起眼,目光扫过整条街道。
卖菜的、磨剪子的、修补锅碗瓢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混在百姓堆里,吃着饭,吹着牛,除了身上那股子散不掉的血腥气和兵刃,竟然没有半点违和感。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买东西给银子。”
姬霜看着那个正在大口喝汤的什长,声音低沉。
“这是陈康立的规矩。”
“在战场上,他们是吃人的狼;但在自己地盘上,他们是护食的狗。”
他指了指那个绸缎庄掌柜。
“你看那掌柜的眼神,没有怕,只有安心。”
“因为他知道,只要给这帮大兵交了‘保护费’,也就是所谓的税,就没人敢来动他的铺子。”
“这陈康……”
姬霜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不简单。”
“他不是在抢劫一座城,他是在……经营一个窝。”
正说着,前面带路的亲兵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那是原宣州刺史府,现在挂上了“帅府”的牌匾。
“到了。”
亲兵转过身,手按刀柄,冷冷地看着姬霜。
“大帅在里面等着。”
“进去之后,把招子放亮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
亲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小心你的舌头。”
宣州刺史府,正堂。
原本悬挂着“明镜高悬”匾额的地方,如今被一面巨大的黑色狼头旗帜遮了大半。
堂下,两排亲兵手按刀柄,目光森冷。
堂上,一张紫檀木大案后,陈康并没有像传闻中那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他穿着一件从刺史府库房里翻出来、略显紧绷的青色儒衫,头上甚至还别别扭扭地戴了一顶方巾。手里捧着一卷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兵法》,正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陈康的声音粗粝,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却偏偏要拿捏着读书人的腔调,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音,脑袋随着韵律左右摇晃,怎么看怎么滑稽,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敢发笑的诡异。
姬霜带着四名手下,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堂中。
没人通报,也没人赐座。
陈康仿佛没看见这几个人,依旧沉浸在书卷里,甚至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蘸了蘸唾沫,翻过一页书简,读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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