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池终于收回了目光，选择暂时相信江旭没有说谎。
他拨快了脚步，径直往家的方向走去。
江旭跟在他后边，亦步亦趋地加快了速度。
江旭边走，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千池刚才，是以为自己想起来什么了，却故意瞒着他，所以才会做出那么奇怪的动作。
经过这一回，江旭心里生出了些别的担忧。
他私底下不是没想象过，自己以前究竟是什么人？
之前他对自己的身手没什么感觉，所以也无从想象，现在不一样了。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职业和工种，才能让他具备这样的身手，可供设想的范围似乎是又缩小了一些，但那不是他所希望的。
说不上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拒绝去想这些，他现在所认识的、接触到的，都是普通人，比如千池、爷爷，还有刘哥他们，他对当前的现状，感到挺满意的。
倘若有朝一日，他真的恢复了记忆，或许未必会是好事，如果能够一直像现在这样，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就挺不错的。
现在这样的生活，他发自内心地，想要去珍惜。
爷爷人很不错，拿他当亲孙子待，千池也对他很好，一切都美好的，像是在做梦。
可惜美梦终有醒来的一刻。
当小区角落里那几棵银杏，树叶由青绿逐渐转成金黄，不时飘落几片黄叶时，江旭还能在午后，趁着气温合适，推着老爷子下来晒会儿太阳。
但等银杏枝头的黄叶，凋零得不剩几片时，老爷子的身体就再也不适合外出了。
刚开始他还能在客厅的摇椅上坐会儿，吃饭时由千池，或者江旭扶着坐到餐桌上，入了冬之后，他就只能长时间卧床了。
渐渐的，连吃饭都只能在床间里吃了。
千池看着老爷子日渐憔悴，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尽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人类无法与自然规律抗衡，可明白是一回事儿，真正面临时，又是另一回事儿。
每次笑着给老爷子喂完饭，从房间里出来后，他都会变得异常沮丧，看着老爷子为了不让他担心，努力进食的样子，他心里就难受得紧。
看了几回，后面再喂饭的时候，江旭就不让他去了：
“我来吧，你可以给爷爷洗漱。”
千池没答应，仍是执意每回都亲自去喂。
江旭只好想办法找一些别的事情，来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比如去找一些千池感兴趣的资料发给他看，有各种拳击格斗的，还有拳击比赛的视频。
这些都是他猜测的千池的喜好，其实并不准确。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千池去打拳，并非出于爱好。
除此以外，江旭日常还用千池给他买的那个手机，给他跟老爷子拍了很多的合照，从老爷子还能出去时，就拍了，到现在只能躺床上了，他还拍了不少。
老爷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都现在这副样子了，留下以前的照片就可以了，但江旭执意要给他拍，他也会配合，还会尽量维持一副笑脸。
老爷子长期卧床后，千池找出来工具箱，把电视给挪进了他的房间，江旭给他打下手，老爷子见了，说：
“不用忙活了，看不看都无所谓，有你们陪我聊天呢，我又不会无聊。”
老爷子躺在房间床上，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的状态，就算是把电视挪进来，他大概也没什么精神头儿去看。
但千池还是把电视给挪了进来，并且安装在正对着床尾那侧的墙上，只要给老爷子身后垫上个枕头，他就可以靠在床上观看，就算不看，听个声儿也是好的。
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因为呼吸困难，老爷子又进了次医院。
这回就连医生，都建议住院观察一阵再回家，他避开了老人，对千池和江旭说：
“万一身体再有变化，在医院里也能得到更及时地救治，我还可以定时过去查看一下。”
经过多次打交道，医生对千池和江旭已经相当熟悉了，这次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到他俩之前有好几次，都是半夜三更，亲自开车将老爷子送过来的，着实辛苦，虽然不远，但是折腾，不光是年轻人折腾，老人家也跟着遭罪。
千池自然是非常赞同医生的话，只是老爷子不赞同，他希望自己就算是要走，也是在老房子里走的，不乐意待在医院。
为了尊重爷爷，千池最后拒绝了医生的提议。
医生当然尊重他们的选择，只是叮嘱他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以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哪怕是再发作一次，都有可能救不回来。
回了家之后，千池和江旭两人轮流守着老爷子。
家里不比医院，有各种仪器可以辅助，检测身体指标，他们现在全凭感觉，通过听老爷子的呼吸，感受他的体温等，来判断他的情况。
两人几乎是昼夜不眠地，轮着守了五六天，在一个窗外飘起了雪花的午后，老爷子突然又能坐起来看电视了。
电视一直开着，充当着背景音，老爷子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上面，他让江旭把千池一并给叫过来了。
千池以为老爷子是又哪里难受了，从睡梦中惊醒后，急急跑了过来，最近他跟江旭轮流守着老爷子，现在正是他换班休息的时候。
看到老爷子没什么大碍，精神头儿甚至比之往常都要好，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医生说过，如果这一遭能熬过去，估计还能再撑上一段时间，可千池心中却感到隐隐不安。
老爷子喝了口江旭递过来的温水，拉着千池和江旭两人，开始话起家常来。
他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儿，千池小时候的事，陷在那段回忆里一时间出不来，这些话，其实江旭之前就陆陆续续地听过不少，不过他仍是很仔细地听着。
他知道，老爷子只是需要听众，他跟千池回不回应，都是次要的。
忆完了千池小时候的事，时隔多年，老爷子竟开始提及，千池爸妈的事来：
“你奶奶走得早，不过从别的方面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儿，人总有一死的，她走得早，就不用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就是可怜了咱们小池，从小就跟着我受苦……”
“爷爷，我不苦，您没让我苦过！”
千池听他提起这些，心里难免触动，他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淡了，或许是下意识不愿意去记得。
他唯一清晰记得的，都是那些年，他们爷儿俩相依为命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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