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邑的陷落与高满政的殉国,如同一声沉重的警钟,在长安宫阙间久久回荡。它不仅仅是一座边城的失守,更是对大唐帝国北疆防御体系脆弱性的无情揭露。粮饷转运的艰难、大军远征的耗费、边境长期驻守的消耗,如同一根根绞索,勒在朝廷的财政与后勤咽喉之上。当突厥的威胁成为常态,如何以更稳固、更经济的方式支撑漫长的防线,成为了摆在帝国决策者面前的一道急迫难题。
武德六年冬,长安,两仪殿。
殿内炉火驱散了窗外的寒意,却驱不散君臣眉宇间的凝重。北疆的战报、户部的钱粮奏销、并州等地的催粮文书,堆叠在李渊的御案之上。突厥骑兵飘忽不定,动辄数万南下,唐军若处处设防则兵力分散,若集中机动则后方空虚,更兼千里运粮,十成耗其六七,民生疲敝,国库日蹙。
就在这一片焦虑的氛围中,一份来自北疆的奏表,提出了一个看似“老调重弹”却直指要害的建议。上表者是并州大总管府长史窦静。他是已故名将窦抗之子,出身关陇军事贵族,并非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而是常年协助并州大总管处理军务,对前线粮秣转运之艰有着切肤之痛的实干之才。
他的奏表核心明确:请在太原周边及并州边境要害之地,大规模推行军屯。
“陛下,诸公,”在随后被紧急召入长安的御前会议上,窦静面对皇帝李渊以及重臣裴寂、萧瑀、封德彝等人,展开了他精心绘制的地图。他手指太原盆地及汾水、滹沱河谷地:“并州表里山河,然可耕之地亦复不少。以往战乱,多有荒废。若择其近水、易守之处,遣部分戍卒及招募流民,且耕且守。春种秋收,粮秣可就地取给,则省却关中、河东千里转输之劳,其费十去七八!士卒有田可依,安心戍边;流民得地耕种,化为编户。此乃强兵足食、实边固本之长策也!”
然而,他的建议立刻遭到了保守势力的质疑。裴寂首先发难,他抚着花白的胡须,摇头道:“窦长史之议,恐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兵者,专事攻守,岂能分心农亩?且征发民夫、调配耕牛种子、划分田亩、管理收成,琐碎无比,必然扰民。更恐戍卒屯田日久,心系收成,荒废操练,临敌则怯。此非增益边防,实乃自添烦扰!”
萧瑀也补充道:“屯田古虽有之,然多在内地安稳之处。今并州直面突厥,烽燧时惊。今日播种,明日虏至,岂非资敌?况大军调动,屯田点散布,难以兼顾保护,恐徒劳无功。”
面对这些质疑,窦静毫无怯色,他早已预料到此番阻力。他转向皇帝,言辞恳切而条理清晰:“陛下!裴公所言‘兵不兼事’,乃太平之时论。今突厥岁岁犯边,我朝与虏,已成长期相持之势。若一味依赖后方转运,则国力日削,终难持久。屯田非令全军皆农,乃是分番更替,以闲时之力,创长久之基。所谓‘扰民’,应看现下为运粮而征发的徭役,岂不更扰民?至于惧敌破坏,正因如此,才需择险要、近城堡之地屯垦,并以部分兵力护卫,使敌不敢轻犯。此乃化被动防御为主动扎根,使边塞不再是消耗之地,而渐成自足之所!”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昔日汉武开河西,曹魏定淮南,莫不以屯田为根基。今我大唐欲北靖边患,若只知战时调兵,不知平时积谷,则永无宁日!臣在并州,亲眼见民夫辗转沟壑,车载之粮,途中耗半,士卒常有断炊之虞。长此以往,毋须突厥破城,我师自困矣!”
这场御前辩论异常激烈。封德彝起初也持怀疑态度,但在窦静列举的具体数据(如从太原运粮至雁门的具体损耗、并州现有荒田估算)和层层推进的逻辑面前,逐渐无言。裴寂、萧瑀虽位高权重,但其“扰民”、“资敌”的论点更多是基于一种对变革本能的抵触和对前线实际情况的隔膜,在窦静结合实地经验的务实分析下,显得空洞乏力。
李渊高坐御榻,静静听着双方的争论。马邑惨败的教训犹在眼前,后勤的噩梦挥之不去。他内心深处明白,窦静所指出的,正是帝国北疆战略的一块致命短板。看着这位年轻官员虽面庞因激动而泛红,但眼神清澈、论证扎实,李渊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好了。”李渊终于开口,殿内顿时安静,“窦静所奏,非为虚言。边患不息,转运维艰,朕亦深忧。屯田之议,虽有繁琐,然实为固本之谋。裴监、萧公所虑,亦是为国,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窦静!”
“臣在!”
“朕准你所奏!即日起,由你总领并州屯田事宜,授检校并州大总管衔,以便行事。务必详定章程,择地先行试办,以观成效。所需耕牛、种子、农具,由朝廷及并州府库协调支应。首要之务,是安定军心,不得强扰百姓。”
“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窦静激动拜谢。
这场辩论,以实干派官员的务实精神战胜了中枢重臣的惯性思维而告终。窦静雷厉风行,返回并州后,立刻在太原以北、雁门关以南的滹沱河谷等地,选择地势较平、有险可依的处所,设立屯营。他采用军队分番耕作、招募流民附屯的方式,第一年便开垦出大量田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