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麻子一路不敢抬头。
山风从沟里钻出来,吹得灌木丛沙沙响。他每听见一点动静,肩膀就缩一下,像是后背随时会挨一枪。
刘黑子走在他身后半步,枪口不高不低地垂着。
“路要是带错了,”刘黑子低声说,“你知道后果。”
孙麻子忙点头:“知道知道。八路爷,我不敢骗你们。我家就在东沟镇南边孙家洼,老娘还在家里,我真不想替鬼子卖命。”
刘黑子冷冷道:“别叫爷。八路不是土匪。”
孙麻子一愣,赶紧改口:“同志,八路同志。”
旁边侦察员小李忍不住低声骂道:“早干啥去了?”
孙麻子脸色一苦:“我也是被抓的。前年秋天鬼子扫荡,抓壮丁,抓去就发了身黄皮。想跑,抓回来就打。我们那个班有个姓葛的,跑了两回,第二回让鬼子吊在炮楼外头晒了三天……”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不敢再说。
刘黑子没有接话。
山路越走越窄。
所谓小兽道,其实不过是山羊和砍柴人踩出来的一线痕迹。两侧荆棘乱生,衣袖稍不留神就被刮开口子。为了不发出声音,几个人都走得极慢,脚尖先落地,再把身体压过去。
远处,老槐坡方向偶尔闪过一点灯火。
鬼子显然加强了戒备。白天黑松岭吃了亏,晚上据点四周多了暗哨。坡顶有探照灯,但不敢一直开,只隔一阵子扫一圈,白惨惨的光柱从壕沟、土墙和树梢上一掠而过,又很快灭下去。
刘黑子伏在一块石头后,抬手示意停。
所有人立刻蹲下。
孙麻子指着前面一片黑影,压低嗓子:“那边就是后坡。灌木坡在西南角,白天打仗那个小战士……应该就在那片坡下。”
刘黑子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没有说话,只把刘嫂子给的那块蓝布从怀里摸出来,塞进衣襟里最顺手的位置。
小丁的脸在他眼前一闪。
那孩子总爱笑,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入伍没多久,枪法还不算好,却跑得快,眼睛亮。前些日子分干粮,他把自己那块硬饼子塞给伤员,被刘黑子发现了,还挠着头说:“排长,我不饿。”
刘黑子当时骂他傻。
现在想再骂一句,也没人听了。
“前面可能有哨。”刘黑子低声道,“都别出声。小李、小邱跟我往左摸。老冯,你看住孙麻子。要是他乱动,堵嘴。”
老冯点头,抽出一截布条。
孙麻子吓得赶紧摆手,嘴唇发白:“我不乱动,真不乱动。”
几个人分开,像几块黑影贴着地面往前移。
越靠近老槐坡,空气里的味道越重。焦土、血腥、马粪,还有白天炮火炸过后的硝烟味混在一起,沉沉压在鼻腔里。
刘黑子爬过一片碎石地,手掌按到一块湿黏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借着微弱月光,看见那是凝住的黑血。
他喉头动了动。
小李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排长……”
刘黑子抬手,止住他。
前面传来日语说话声。
两个鬼子哨兵正沿着坡下走动,一人端枪,一人打着哈欠。大概是夜深困倦,他们走得并不仔细,只在几处灌木旁用刺刀拨了拨。
刘黑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鬼子离他们最近的时候,只有十几步。一个鬼子停下来,解开裤腰,对着坡根撒尿。尿水淅淅沥沥落在石头上,味道刺鼻。
小邱气得眼睛发红,手已经摸到匕首。
刘黑子一把按住他的腕子。
不能动。
一动,枪声一响,整个老槐坡都会醒。
过了片刻,两个鬼子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刘黑子等他们脚步声完全消失,又数了三十下,才轻轻往前一挥手。
灌木坡到了。
白天这里被炮火犁过一遍,枝叶焦黑,泥土翻卷。几具尸体横在坡下,有鬼子的,也有伪军的。刘黑子一个个辨认,心却越沉越低。
不是。
不是。
还不是。
小李在另一侧忽然停住,声音几乎哽住:“排长……”
刘黑子立刻爬过去。
一丛被炸断的酸枣枝旁,趴着一个年轻战士。身上的灰布军装破了几处,后背和肩头全是干涸的血。他的手还向前伸着,指缝里攥着半把泥,像是临死前还想往前爬。
刘黑子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丁。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胸口像被人用钝刀剜了一下。
小丁的脸侧着,半边埋在土里。脸上沾满尘土和血迹,可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竟显得很安静。
刘黑子跪在他身边,半天没能伸出手。
小李咬着牙,把头扭到一边,肩膀不停发抖。
小邱低低骂了一句:“狗日的鬼子……”
刘黑子终于伸手,小心翼翼把小丁翻过来。
小丁胸前有两个弹孔,血把衣襟浸成黑色。他怀里还压着一个空弹匣,腰间的手榴弹袋已经空了。看来白天最后那一阵,他把能打的都打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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