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东西？
菌种培养的温度记录表。我每天记录三次温度，记录表一直压在显微镜底下。今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记录表还在原位，但显微镜的角度偏了大概十五度。何莫修比划了一下，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显微镜用完一定会把目镜朝正北方向摆。今天它朝的是东北。
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进来翻过东西。
对。而且这个人很小心，翻完之后把东西放回了原位，只是忽略了显微镜的角度。
苏勇沉默了。
温度记录表上的数据，如果被懂行的人看到，是能推算出实际产能的。因为温度波动的频率和幅度，直接反映了发酵罐的数量和运转周期。三个小罐子和五个大罐子产生的热量分布完全不同，记录表上的数据会暴露真相。
记录表上的数据，是真实的还是调整过的？
何莫修的脸色白了一度。
真实的。我只来得及转移产量记录，温度表没顾上改。
窑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纹丝不动，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苏勇闭上眼睛，用了整整五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睁开眼，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层诡异的宁静。
现在改来不来得及？
数据可以改，但墨迹的新旧程度骗不了人。如果周砺拿去做笔迹鉴定——
他不会。苏勇摇头，他是联络处的，不是保卫局的，没有权限启动正式调查程序。他这次来只是摸底，回去之后写报告，总部再根据报告决定下一步。我们还有时间。
多少时间？
从他离开到报告送达总部，再到总部做出反应，最快半个月。苏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半个月之内，我们必须做两件事。第一，完成跟楚云飞的第一批交割，把弹药拿到手。第二——
他看着何莫修，目光沉沉的。
把产能真正提上去。提到月产五百支不用藏着掖着的程度。到时候我主动向总部报告产能突破，把之前的差额用技术改进的名义补上。数字一旦对上了，周砺的报告就成了废纸。
何莫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月产五百支，以现有条件来说并不是不可能——事实上他们已经接近这个数字了。真正的瓶颈不在发酵环节，而在提纯。土法提纯的损耗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如果能把损耗率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产能翻倍不是问题。
但降低损耗率需要一样东西：活性炭。
高质量的活性炭。
而这东西，整个根据地都造不出来。
我需要活性炭。何莫修说，至少五十公斤，颗粒度在两百目以上。有了这个，我能在两周内把提纯损耗率压到百分之二十五。
根据地能造吗？
不能。我们烧的木炭杂质太多，达不到药用级别的吸附标准。何莫修摇头，这东西要么从敌占区搞，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楚云飞。
晋绥军的后勤体系虽然也不富裕，但他们跟重庆方面有补给线，重庆又跟美国人有租借法案的物资通道。活性炭这种工业原料，对楚云飞来说搞到的难度远低于八路军。
但问题是——第一批交割还没完成，现在就追加条件，等于是在谈判桌上临时加价。楚云飞是什么人？他会觉得你得寸进尺，甚至会怀疑之前谈好的条件是不是也留了后手。
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要一百天，摧毁只需要一句话。
苏勇站在窑洞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远处的黄河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水声不断传来，沉闷而执拗，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低吼。
魏大勇现在应该已经到对岸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魏大勇顺利的话，三点之前能找到联络人，四点之前能拿到回复，五点之前能游回来。天亮是六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的余量。
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河对岸的联络人住在距离渡口七里外的一个村子里。魏大勇要在黑暗中穿过一片河滩、一道山梁、两个村庄，还要避开日军的巡逻队和新设的监听哨。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苏勇不敢往下想。
旅长。何莫修在身后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周砺的报告送上去，总部决定派人来接管青霉素的生产，我们怎么办？
苏勇没有回头。
那就让他们来接管。
可是跟楚云飞的交易——
交易不会停。苏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就算总部派人来，生产归生产，交易归交易。这两条线不在一个层面上。总部管得了窑洞里的发酵罐，管不了黄河上的暗流。
何莫修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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