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在半山腰的三孔窑洞里。
苏勇带着周砺走进去的时候，何莫修正穿着一件满是污渍的粗布围裙，蹲在地上摆弄一个用铁皮桶改造的简易发酵罐。他的三个助手——两个是卫生所调来的护士，一个是从伤员里挑出来的初中毕业生——正在旁边用棉花塞玻璃瓶口。
窑洞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霉味，混着玉米浆发酵后特有的甜臭气。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培养皿是用罐头盒改的，恒温箱是在土炕上砌了一圈砖、底下烧木炭，温度计只有两根，其中一根还裂了缝，用松香糊着。
周砺站在窑洞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苏勇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视线轨迹。周砺先看了发酵罐——明面上只有三个，都是最小号的铁皮桶，容量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升。然后他看了培养架——上面摆着大约四十个罐头盒培养皿，里面长着深浅不一的绿色霉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堆着的原料上——几袋玉米浆、半筐红薯、一小罐棉籽饼。
以这些设备和原料的规模来推算，月产两百支青霉素，勉强说得通。
周砺走到何莫修身边，蹲下来看他手里的发酵罐。
何先生，我是总部联络处的，姓周。他的语气很和善，我对这个不太懂，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一罐能出多少药？
何莫修抬起头，看了苏勇一眼。
苏勇微微点头。
这个罐子容量大概三十升，何莫修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装满培养液之后，接种青霉菌，在二十四到二十五度的恒温条件下发酵七到十天。顺利的话，一罐能提取大约十五到二十支的量。但实际上废品率很高，菌种污染、温度波动、提纯损耗……真正能用的，大概只有一半。
也就是说，三个罐子同时开工，一个周期最多出三十支？
差不多。
一个月能跑两到三个周期？
理论上可以。但中间要清洗、消毒、重新配培养液，实际上一个月最多跑两个半周期。
周砺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罐子，每周期三十支，两个半周期，七十五支。再算上废品率减半——
那月产应该在三四十支左右？他抬起眼睛，怎么能到两百支？
何莫修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苏勇在旁边接过了话：周处长，这三个罐子是最近才换的，之前用的是大罐，坏了两个，正在修。你要是早来半个月，看到的就是五个大罐同时转。
周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罐在哪儿？能看看吗？
在后面那孔窑洞里，拆开了在修。苏勇朝窑洞深处扬了扬下巴，何莫修，带周处长去看看。
何莫修领着周砺往里走。第三孔窑洞的角落里，果然堆着两个被拆开的大号铁桶，旁边散落着扳手、铁丝和几块补丁铁皮。这是苏勇回来之前何莫修按照吩咐布置的——把两个正在使用的大发酵罐拆了零件，伪装成损坏待修的样子。
周砺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敲了敲铁桶壁，又摸了摸焊缝。
这桶壁上有水渍。他忽然说了一句。
何莫修的心跳漏了一拍。
水渍意味着这个桶最近还装过液体。如果真的是坏了在修，桶壁应该是干燥的。
清洗过了。何莫修的声音有一丝不自然，拆之前要把残液倒掉，用清水冲洗，不然铁皮会锈得更快。
周砺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何先生辛苦了，条件这么艰苦还能出成果，了不起。
何莫修干笑了两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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