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站在这万丈高空俯瞰全局,那些拼死换来的安稳,终究只是一根根脆弱的草绳。
单绳可救一人、可守一线,却根本拉不住即将倾覆的整座落星崖。
他能斩几尊尸王,却挡不住无穷尸潮;谷修梵能死守隘口,扛不住昼夜消耗;安若令阵法通天,却分身乏术;许夜寒能稳战局,终究独木难支;何清沅能预警杀机,也仅能护得一隅。
就连白迟那种天赋顶尖的少年天骄,都会被幻灭尸傀拿捏心性、诱入死局、险些陨落。
落星崖驻守的,全是未满二十的年轻人。
天才、少主、圣女、少宗、精锐斩妖使,个个锋芒灼灼、热血满腔,却也个个骄傲执拗、心性易被牵动。
尸军好像摸透了这点。
这场围城。
更像是一场精准拿捏人心的绝杀博弈。
远处树冠,青金光柱轰然倾泻,一次次砸入尸潮腹地,轰鸣震得古树枝叶震颤。
可这份震天杀伐,依旧扫不散他心底的灰暗沉郁。
就在这片死寂压抑的氛围里,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
轻柔细碎,如一叶青舟,悄然从低空浮上树顶。
一片宽阔硕大的战争古树叶瓣,浮空缓缓落至平台。叶脉泛着淡淡青光,叶面平整宽阔,堪比一方小巧玉榻。
何清沅盘腿端坐其上,青白道袍被长风吹得贴身浮动,头顶道髻歪歪扭扭,看着随性又稚气。
她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一包瓜子,半点无临战紧绷之色,反倒像登高观景、闲来散心。
落地安顿好,她先抬眸望了眼远方厚重压抑的尸雾天幕,又转头看向神色沉凝的苏长安,慢悠悠摸出一颗瓜子。
咔。
清脆细碎的声响。
“你看起来像丢了魂。”
苏长安依旧沉默。
何清沅也不催他,又慢悠悠磕了一颗,还细心地把瓜子壳收进袖袋。
“我娘说,天数很大,但人不一定非要站在天数下面。”
她的声音清淡柔软,却穿透呼啸长风,清晰落进苏长安耳中。
苏长安依旧闭着眼,未应声。
何清沅想了想,像是在努力把一句很深的话说得简单一点。
“志壹动气,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铸。”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可能还是有点绕,补了一句更接地气的话:
“说白了就是,锅快烧穿了,别光盯着锅发愁,先把底下的火挪开。”
这句朴实大白话,却狠狠敲在苏长安紧绷的心底。
他缓缓睁眼。
视线依旧朦胧涣散,远方尸雾如沉沉黑幕倒扣天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他心底那片灰暗死寂的角落,却被瞬间点亮,破开一线生机。
他瞬间通透。
方才的他,一直死盯着那口“锅”。
盯着落星崖的人心涣散、流程僵化、势力隔阂,盯着数百万生灵即将自乱阵脚的结局,越看越绝望。
可他偏偏忘了,锅之所以会烧穿,根本不是锅不够硬。
是底下的火,在持续灼烧、稳步围剿。
尸潮的合围、调度、消耗、攻心,才是这场死局的真正根源。
既然被动防守、坐等合围是死路一条,那便主动破局、逆势反击!
凭什么任由对方收拢牢笼、磨死守军、乱我人心?
他们可以主动出击,打乱尸傀的集结节奏,斩断尸潮的调度脉络,撕碎这张漫天大网!
落星崖不能再做一口被动挨烧、坐等崩坏的锅。
必须化作一柄主动出鞘、逆势斩敌的利刃!
一念通透,眼底灰暗尽数褪去。
苏长安的眼神一点点亮起,不是全然松弛的轻松,而是从绝境死局中抠出生机、重掌全局的笃定与锋芒。
死局,并非必死。
只是所有人都困在固守待援的固化思维里,无人敢破局、无人敢牵头、无人敢逆势而动。
想要破局,必先盘活全局。
打破各方割据的私心,打破僵化无用的旧流程,把散落的人心、分散的战力,彻底拧成一股绳。
不再是各王朝、各宗门各自为战,而是整座落星崖同气连枝、协同轮战。
能轮战,就不会被持续消耗磨死;能休整,就不会人心疲惫崩盘;能主动出击,就不会坐等牢笼合拢、深陷绝境。
何清沅静静看着他神色蜕变,见他阴霾散尽、重燃锋芒,便继续低头嗑瓜子,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嗑完一颗,她才抬眸小声问:“你回来啦?”
苏长安转头看她。
那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又在这一瞬浮了出来。
很淡。
却很清楚。
像很久以前,他也曾在什么地方,听见过一个人用很平常的话,把一件很沉的事轻轻拨开。
他还是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何清沅。
也想不起那股亲切感从何而来。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何清沅不像是偶然来到他身边的人。
她看似懵懂天真、不问世事,却在他最迷茫沉寂、束手无策的时刻,一语点醒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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