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看透了王侯将相世家子嗣们的宿命、骨肉相争的无奈,孙权看待曹植,早已跳出了敌我阵营的局限。
曹植不是情敌,也不是政敌,而是站孙权在一代雄主的长远格局上,心中生出的共情与悲悯。
孙权全然听得懂曹植的仁心劝谏,也清清楚楚再次领教了老曹二十年间积累下的雄厚底蕴。
孙权心底有动容,亦有叹惜。
即便于曹植这番谈话共情颇深、思虑万千,孙权心中扩大基业的志向,谋划已久的大局,依旧分毫未动、寸步不松。
乱世立身,家国基业在前,个人共情、苍生期许,终究只能让步。
良久,孙权缓缓开口,声音沉静悠远,穿透帐中晚风,藏着一方霸主无可撼动的家国志向,亦带着惜才容人的宽厚胸襟:
“子建的仁心大义,孤心知肚明,全然领会。你毕生坚守,是四海无战、苍生太平;孤毕生所求,是江东基业永续、子民长治久安。”
孙权抬眸望向案上的舆图,目光深邃笃定。
“子建你眼见北方人才鼎盛、根基稳固,唯恐战事徒增伤亡,故而劝孤止戈息兵。可你未见,江东地处东南、四面环敌,若一味退让避战、安于现状,只会坐以待毙。乱世棋局,从来由不得弱者安稳退守,孤唯有逆势谋局、主动破局,方能护住一方家国。
“寻常棋局,输了便可推倒重下,可乱世山河的棋局,一旦步步退让、弃了先机,到头来便是基业倾覆、万千江东子民罹难,再无翻盘余地。”
晚风穿帐不息,烛火灼灼摇曳,明暗光影交错间,映着帐中两位心怀天下之人。
他们立场相悖、所求不同,一人心中装着苍生太平,一人竭力谋划的是家国存续。
同样的心怀山河、胸有万民,却是不一样的英雄底色,在沉沉夜色里,静静对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知吧。
曹植与孙权在合肥阵前中军大帐中的这番促膝夜谈,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刀兵、算计、南北之间的取舍,全都已经被孙权早已经谋定。
而千里之外的江东建业城,并不只有前线的金戈铁马。
袁绮绮已经收到孙权那道政令。
在建业城开辟休养疗疾之所,四方文武官吏、沙场将士,不论出身和立场,若身有旧伤顽疾,皆可前来建业城疗养。
这是惠民措施,广施于人的大好事。
于袁绮绮这样的身份来推行,实在太合适不过。
不到几日,孙权这道政令已经顺着驿路传到四方。
那些远在荆州、或是北方,巴郡、益州,更或是汉中、长安等地,饱受战乱之苦的人们,听说建业可以容下负伤的将士养病,医者能够安心研讨药方,不必卷入战争倾轧,便只想收拾简单行装,一路向南跋涉而来。
有人只恨自己不是军旅出身,或是没有那么多的路费盘缠。
当然,在这些人涌入建业城前,袁绮绮已经着人做下了相应的准备,修驿馆、康养所,以及建业城日常治安维护。
建业城街头市井依旧照常运转,农人安心耕种,商贩往来不绝,各地前来学习医术的有志者,还有负伤的旧卒,就这么慢慢地、日渐地,融进这城里的寻常日子。
这样的事,也用不着袁绮绮以镇江老辕的身份写书大肆张扬的夸耀,她始终相信,不管这世道如何乱,人心里却都分得清,哪里能活命,哪里能好好过日子。
深秋的暖阳温温软软,掠过建业将军府的青石回廊。
这座将军府一如既往地朴实而又低调,它乃是孙权沿用城中遗留的旧宫殿改制而成,常年简修素饰、不事铺张,处处透着清简朴素。
这时节,庭中花木早已褪去盛夏繁盛,落木萧萧、庭院清寂,反倒更显静谧安然。
袁绮儿一身素雅布衫,略施装扮,模样温婉清淡,静静立在廊下看着院中的孩子们。
她与孙权成婚十年有余,立身向来简朴,身居重地却从不奢靡,府中陈设常年简约,守着清净踏实的家风。
这些年她扎根建业城,一门心思铺展民生医教,踏踏实实做事。
如今政令一开,江东城内医馆遍布,南北各地的医者慕名而来,凑在一起整理散落的古方、研讨医术、开班授课,不搞门第派系,只愿救死扶伤。
那些在战场上落下旧伤顽疾、无处调养的文武将士,还有颠沛流离的文人墨客,但凡手头有些空余时间的,据说也正纷纷启程,奔赴江东落脚。
相比于北方和益州连年征战、徭役繁重,百姓疲敝,建业城安稳、富庶,有人情味,也很有吸引力。
廊檐之下摆着一方青石案台,石块素净无雕,长年日晒雨淋,边角已经磨得温润圆滑。
长子孙登便常常坐在此处,穿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锦袍,不见繁复纹饰。
秋日的阳光穿过疏疏落落的枝桠,碎金似的洒落在书册之上。
孙登垂着眉眼,俯身静静诵读,书页被指尖轻轻抚过,一字一句读得认真,细细体味着书中安民理政的道理,脑海里想起平日里父母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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